十一月的最後一週,天晴明顯感覺到時寧在和她保持距離。
不是那種突然不說話的疏遠——他還是會和她打招呼,會幫她帶牛奶,會偶爾和她鬥兩句嘴。但有些東西變了。他不再趴著睡覺時把臉朝向她這一邊了,總是朝另一邊,後腦勺對著她。他不再在課間和她聊天了,總是去走廊上找別人說話,上課鈴響了纔回來。他不再和她一起走出校門了,每次下課鈴一響就站起來說“我先走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天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是——他知道她喜歡他了。
她不確定。但她猜到了。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看到時寧和林笑坐在一起。林笑在喂他吃東西,用筷子夾了一塊什麽送到他嘴邊,他笑著張了嘴。天晴排在隊伍中間,端著空盤子,看著那一幕,手裏的盤子差點沒拿穩。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不再看。
打完飯,她端著盤子找位置。趙小曼在角落裏衝她招手,她走過去坐下。趙小曼看了一眼她盤子裏的菜,皺了皺眉:“天晴,你就吃這麽點?一個素菜一個飯?”
“不餓。”
“你最近怎麽都吃這麽少?減肥啊?”
“嗯。”
天晴低頭吃飯。米飯很硬,菜很淡,她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她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水。
趙小曼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天晴,你和時寧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那你最近怎麽都不跟他說話了?”
“我什麽時候跟他說話多過?”
趙小曼想了想,好像確實是。天晴一直話少,和時寧說話也大多是罵他“滾”。但以前他們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靠語言傳遞的,是眼神、是默契、是坐在一起時那種不用說話也不尷尬的氣氛。最近那種東西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讓人不太舒服的安靜。
趙小曼說不清楚,但她感覺到了。
天晴吃完飯,端著盤子去回收處。經過時寧那桌的時候,她沒有看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他在看她。她低著頭走過去,把盤子放好,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時寧在她走之後,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幾秒。
“時寧?你看什麽呢?”林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看到一個穿校服的女生消失在食堂門口。
“沒什麽。”時寧轉回頭,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兩個人站起來,時寧幫林笑拿著包,兩個人並肩走出食堂。林笑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了句什麽,時寧笑了。旁邊有同學看到他們,小聲說“好甜啊”,時寧聽到了,笑得更開了。
但他腦子裏想的是天晴盤子裏的那一個素菜。
她最近吃得越來越少了。以前還吃饅頭,現在連饅頭都不怎麽吃了。她瘦了,下巴尖了一點,眼睛顯得更大了。他不知道是因為她家裏沒錢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他不敢問。他怕一問,就暴露了自己還在關注她。
他應該不關注她的。他有女朋友了。他應該把所有的關注都給林笑。
但他做不到。他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還是看她的座位。她來了沒有,今天穿了什麽顏色的衣服,頭發紮起來還是披著。他控製不住自己的眼睛。
所以他隻能控製自己的行為——不多說話,不單獨相處,不一起走出校門。他把距離拉得遠遠的,遠到他覺得安全了。
他以為這樣對她好。
他不知道天晴每天看著他和林笑走在一起,心裏是什麽感覺。他不想知道。因為知道了,他會更難受。
週五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
天晴照例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膝蓋並攏,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趙小曼在旁邊吃零食,一邊吃一邊抱怨又要胖了。
籃球場上,時寧在打球。林笑站在場邊,手裏拿著一瓶水,每次時寧進球了她就鼓掌,笑得甜甜的。旁邊的女生羨慕地說“林笑你對時寧好好哦”,林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天晴看著那個方向,麵無表情。
“天晴,你覺不覺得林笑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趙小曼問。
“嗯。”
“我也想去買一條那樣的裙子,但我腿太粗了,穿不了。”
天晴沒接話。她看著林笑——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淡粉色的開衫,頭發散著,風吹過來的時候發絲飄起來。她站在那裏,整個人像一朵花。
天晴低頭看了看自己。校服褲子,校服外套,白色T恤,帆布鞋。頭發隨便紮的,臉上什麽也沒塗。她從來不穿裙子,不是不喜歡,是沒有場合穿。在小姨家穿裙子不方便,在學校穿裙子會被注意,她不想被注意。
她突然想到,時寧喜歡林笑,大概就是因為她好看吧。穿裙子好看,笑好看,站在那裏就好看。而天晴呢?她是悍婦,穿校服的悍婦,不會笑的悍婦。誰會喜歡一個悍婦?
她站起來。
“又走了?”趙小曼問。
“嗯,回教室。”
“你每次都看到一半就走。”
“看夠了。”
天晴轉身走了。她走過籃球場邊上的時候,林笑正好轉過身來,兩個人麵對麵打了個照麵。
林笑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天晴吧?時寧的同桌?”
天晴愣了一下。林笑知道她?
“……嗯。”
“時寧經常提起你。”林笑笑得很甜,“他說你是他最好的同桌。”
天晴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好的同桌。不是最好的朋友,不是最好的人,是最好的同桌。這個詞很準確——同桌。他們之間的關係,僅限於同桌。天晴點了個頭,走了。
她走得很快,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才慢下來。她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天很藍,沒有雲,藍得像一塊假的佈景。
“最好的同桌。”
她在心裏重複了這四個字,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很苦的笑,苦到舌根都發麻。
最好的同桌。同桌。僅此而已。
她不該奢望更多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和時寧之間,隔著的不隻是一個林笑。還隔著她的家庭、她的性格、她的“悍婦”外號、她的校服、她的帆布鞋、她不會穿的裙子。隔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學樓。
回到教室,她坐下來,拿出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她背得很用力,嘴唇一張一合地念,唸到嗓子發幹。她把單詞抄了三遍,又背了兩遍,終於記住了。
她翻開下一頁,繼續背。
背到第四個單詞的時候,時寧回來了。他額頭上還有汗,臉因為運動而泛著紅。他在她旁邊坐下,拿出水杯喝水,喝得很急,水從嘴角溢位來一點,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天晴沒看他,繼續背單詞。
時寧也沒看她,拿出課本翻到某一頁。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教室裏很安靜,隻有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籃球聲。
過了大概十分鍾,時寧突然開口了。
“天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沒怎麽吃飯?”
天晴的筆停了。“吃了。”
“吃了什麽?”
“飯。”
時寧沉默了一會兒。“你瘦了。”
天晴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她瘦了。他注意到了。她應該高興嗎?還是應該難過?他注意到了她的變化,但這不代表什麽。也許他隻是隨口一說,就像他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沒有。”她說。
“有。”時寧的語氣很肯定,“你下巴都尖了。”
天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沒覺得自己下巴尖了。但她最近確實吃得少,不是故意不吃,是吃不下。每次吃飯的時候,腦子裏都會冒出他和林笑在一起的畫麵,然後她就沒胃口了。
“可能最近學習太累了。”她說。
時寧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轉回去,繼續看書。
天晴也轉回去,繼續背單詞。
她背了五分鍾,發現自己在背同一個單詞——“distance”,距離。她背了五遍,拚寫、意思、用法,全都記住了。但她腦子裏一直轉著這個詞,轉不出去。
距離。她和時寧之間的距離。一個拳頭的距離,但像隔了整個銀河係。
放學的時候,時寧沒有像以前一樣說“我先走了”。他坐在座位上收拾書包,動作很慢,好像在等什麽。
天晴收拾好了,站起來。
時寧也站起來。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一起走下樓梯,一起走過操場邊的小路。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時寧突然說了一句:“天晴,你以後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天晴看著他。
“我是說——”時寧撓了撓頭,好像不知道怎麽表達,“就是,如果你需要幫忙,或者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我們是朋友嘛。”
天晴看著他。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橙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裏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嗯。”她說。
時寧笑了一下:“那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時寧轉身往左走了。天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走了。
天晴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口。風吹過來,有點冷。她拉了拉校服拉鏈,往公交站走。
3路車來了。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了,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涼涼的,貼著麵板。
“如果你需要幫忙,或者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
他對她的定義,是朋友。
不是別的。是朋友。
天晴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表情。
她想,朋友也挺好的。總比什麽都不是強。
她在心裏把這個結論確認了三遍,然後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暮色。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公交車在這個城市的夜色裏穿行,載著她,往小姨家的方向開。
她不知道時寧站在小區門口,看著她上的那輛3路車消失在路口,才轉身進了小區。他走得很慢,書包帶子滑下來也沒拉。
他在想她瘦了的事。他在想要不要多給她帶一份飯。但他又覺得不應該。他有女朋友了,他應該和林笑保持親密,和天晴保持距離。這是對的。他知道這是對的。
但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那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也許隻是想確認她還在。也許隻是想看她一眼。也許沒有也許。他上了樓,進了家門,媽媽在廚房做飯,問他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挺好的。”他說。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扔在床上。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窗外能看到學校的教學樓,灰白色的,在暮色裏泛著最後一點光。最後一排靠窗的燈關著——天晴已經走了。
他看著那扇黑著的窗戶,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天晴發了一條訊息:“到家了嗎?”
過了幾分鍾,回複來了:“到了。”
他看著那兩個字,想打點什麽,又覺得不應該打。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全黑了,學校的教學樓隻剩下幾盞燈還亮著。他盯著那扇黑著的窗戶,想象天晴坐在那裏的樣子——她低著頭寫字,頭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他發現自己能想象出每一個細節。
他不應該記得這麽清楚的。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來,翻開課本。
他強迫自己看進去。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又拿起手機,開啟和天晴的對話方塊,看著那兩個字——“到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關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天晴今天說的那句話——“可能最近學習太累了。”她在撒謊。他知道。她不是因為學習累才瘦的。但他不敢問真正的原因,因為他怕答案是自己。他閉上眼睛,在心裏說:明天給她多帶一份飯。就說是多買的。她應該會吃。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他在心裏又說了一遍:我隻是在關心同桌。對誰都這樣。
他說了很多遍。
但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