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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小影把一張清單拍在工作台上。
“去趟材料街區。這些東西,今天就要。”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通訊終端用的電容,三號扳手,一卷絕緣膠帶。還有幾樣我不認識的東西。
“你不去嗎?”
“我冇空。”
她已經在低頭修那台終端了。我站了一會兒,等她改主意。可她並冇有。
我把清單折起來,塞進口袋。螺絲刀杆還在口袋裡,貼著腿。我冇拿出來過。
材料街在E區,從AXY坐高速軌道車要半小時。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我把清單又看了一遍。暗小影的字很小,擠在一起,像怕被人看見。
到站。下車。街上人不少,大多穿著便服,少數穿著製服——各個事務所的徽記彆在胸口。冇人看我。
我找到清單上的第一家店。老闆是個胖子,坐在櫃檯後麵看報紙。我把清單給他看。他掃了一眼,轉身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盒子,放在櫃檯上。我開啟看了看。是電容。
“是這個嗎?”
“你這上麵上寫的。”
我冇再問。付了錢,把盒子夾在胳膊底下。第二家店在街對麵,賣工具的。扳手,絕緣膠帶。老闆是個瘦子,戴眼鏡,一句話冇說,把東西放在櫃檯上,伸手指了指收款碼。
第三家店在街尾。門臉很小,夾在兩家大店之間,不注意會錯過。我推門進去,裡麵冇人。櫃檯後麵是空的,貨架上落了一層灰。我站在那兒,等。等了一會兒,還是冇人。我準備走。
轉身的時候,撞上了一個人。
不是我冇看見。是她也冇看見。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鼓鼓囊囊的,她低頭在看紙袋上的什麼字。我手裡抱著一個紙箱,箱子太大,擋住了視線。兩個人都冇看路。
紙箱掉了。盒子掉了。電容從盒子裡滾出來,滾到地上。她的紙袋也掉了,裡麵的東西散了一地——幾卷線材,一包螺絲,還有一袋不知道是什麼的零件。
兩個人蹲下來撿。
“對不起。”我說。
“冇事。”她說著,把電容撿起來,遞給我。我接過去,冇看她的臉。
“你不是故意的。”她說。不是安慰,是陳述。我把電容塞回盒子,把盒子放回紙箱。她在撿她的線材,一捲一捲塞回紙袋。
“你是哪個事務所的?”她問。
“AXY。”
“哦。”她把紙袋塞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們不都是派人送嗎?”
“有時候自己來。”
她看著我。這時候我纔看清她的臉。短髮,不是那種短的,是紮起來的。眼睛不大,但不小。臉上冇什麼表情,不是冷,是那種“冇什麼值得有表情”的平淡。衣服是深色的,冇有徽記,看不出是哪個事務所的。
“你叫什麼?”她問。
“李克。”
“劉希。”她說完,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一袋零件撿起來。“玄關事務所。”
“冇聽過。”
“正常。我們小。”她把紙袋抱在懷裡。“你呢?AXY,大事務所。上千人。你負責采購?”
“不是。我隻是幫忙跑腿的。”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好奇,是“原來如此”。然後她笑了。“我也是跑腿的。”她說。“他們寫清單,我來買。買了回去,他們說買錯了。下次我自己寫。”
“你寫?”
“嗯。寫完了他們簽字。簽完字說不是他們要的。”她搖了搖頭。“你呢?清單誰寫?”
“我們的技術指揮官。”
“她寫對過嗎?”
“每次都寫對。”
“那她厲害。”劉希把紙袋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我那邊的,寫清單從來不看貨架。寫的全是冇貨的。我來了,老闆說冇有,我回去,他們說那你換一家。我說換一家也冇有。他們說那怎麼辦。”她看著我。“你猜我說什麼?”
“不知道。”
“我說我不知道。”她笑了。“然後他們自己來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就站在那兒,紙袋抱在懷裡,等著什麼。也許是等老闆回來。也許是等我說什麼。我也不知道。
“你手怎麼了?”她看見了我手上的繃帶。
“摔的。”
“摔的?”她看著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臉。“你摔得挺有技術。隻摔手,不摔臉。”
“我用手撐的。”
“下次用臉。臉摔了不用纏繃帶。”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表情。不是幽默,是認真。我分不清她是開玩笑還是真的建議。她也冇解釋。
老闆從後麵出來了。一個老頭,頭髮白了,背有點駝。他看了我們一眼,走到櫃檯後麵。
“兩個買什麼?”
我把清單遞過去。他看了一眼,轉身去貨架上拿東西。劉希也把清單遞過去。老頭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劉希。
“冇貨。”
“上次也說冇貨。”劉希說。
“上次冇貨,這次也冇貨。”
“那什麼時候有貨?”
“我不知道。”
劉希把清單折起來,塞進口袋。她看著老頭,老頭看著她。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老頭說:“你去東邊那家看看。”
“東邊哪家?”
“東邊。拐彎。門是藍的。”
“上次你也說藍的。藍的關著門。”
“那就綠的。”
“綠的冇開門。”
老頭不說話了。劉希歎了口氣,不是那種“我好煩”的歎氣,是那種“我知道會這樣”的歎氣。她轉頭看著我。
“你買到了?”
“買到了。”
“你運氣真好。”
老頭把我的東西放在櫃檯上。三號扳手,絕緣膠帶,還有一樣我不認識的。我付了錢,把東西裝進紙箱。劉希站在旁邊,紙袋還抱在懷裡。
“你等嗎?”我問。
“等什麼?”
“等老闆改主意。”
她看了我一眼。“他不會改主意。他連我都不認識。我來了八次了。”
“八次?”
“八次。每次都說冇貨。每次都說你去東邊。東邊關著門。”她看著我。“你說他是不是在耍我?”
“不知道。”
她冇再說話。我抱著紙箱,她抱著紙袋,兩個人站在那個小店門口。街上人來人往,冇人看我們。
“那你下次還來嗎?”我問。
“來。不然還能去哪。”她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清單寫就來。”
“那你幫我看看,東邊那家藍的開門冇有。”
“你不是說關著嗎?”
“萬一開了呢。”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紙袋抱在懷裡。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她冇回頭。我轉身,往車站走。紙箱有點重,胳膊酸了。換了個手,繼續走。
回到AXY。暗小影在工作台。我把紙箱放在她旁邊。她開啟,一樣一樣拿出來看。電容,扳手,絕緣膠帶。還有那一樣我不認識的。她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
“這個買錯了。”
“你清單上寫的。”
“那清單寫錯了。”
她冇再說話。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把東西收好。螺絲刀杆在口袋裡,貼著腿。
“暗小影。”
“嗯?”
“你聽說過玄關事務所嗎?”
她手冇停。“小事務所。怎麼了?”
“冇什麼,我就是問問。”
她冇追問。我轉身走了。
走廊裡米維斯在哼歌。那個調子,很慢。我走過去,靠在她旁邊的牆上。她冇睜眼。
“我今天遇到一個人。”我說。
她冇停。
“玄關事務所的。跑腿的。她說她去了八次,每次都買不到。”
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哼。
“她說讓我幫她看東邊那家藍的開門冇有。”
她冇停。
“你說我去嗎?”
她冇回答。走廊很長,燈很白。
我靠在牆上,聽著。那個調子,很慢。螺絲刀杆在口袋裡,貼著腿。
我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