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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去找菈克洛斯。
不是想好了去的。是走著走著就到了他辦公室門口。走廊很長,燈很白,我的影子被踩在腳底下。站在門口,抬起手,停了一下。敲了。
“進來。”
他坐在桌子後麵。不是那種大桌子,就是一張普通的木桌,上麵放著幾份檔案,一個杯子。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有事?”
我走進去,站在桌子前麵。口袋裡兩封信,貼著腿。螺絲刀在後腰硌著我。
“那封信。”我說,“你知道是誰寄的嗎?”
“不知道。”
“你知道有人來找過我嗎?”
“知道。”
我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菈斯卡。”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說你在查。”
“你不問我查到了什麼?”
“你查到了嗎?”
“……冇有。”
他放下杯子。“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我想了想。想告訴他第二封信的事,想告訴他戴麵具的人說“藥片是讓你留在這裡的東西”。但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我不知道。”我說。
他冇說話。看著我。
“統領。”
“嗯。”
“你相信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暗小影跟我說過。”
“你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看不見太陽。“你在這裡。你能修東西。你不惹麻煩。這就足夠了。”
“如果我想回去呢?”
他轉過身,看著我。“你知道怎麼回去嗎?”
“不知道。”
“那就先在這裡。”
和米維斯說的一樣。那就先在這裡。我站在那兒,想說點什麼。想說“時間不多了”,想說“我可能冇時間了”。但冇說出口。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麵前,那些話說不出來。
“還有其他事嗎?”他問。
“冇了。”
“那就出去吧。”
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菈克洛斯。”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
他冇回答。我出去了。
走廊裡冇人。燈白得晃眼。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他的話。“信不信不重要。”“那就先在這裡。”他冇有說“會”,也冇有說“不會”。他什麼都冇說。
我回到工作台。暗小影不在。桌上那些零件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我坐在凳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封信,又看了一遍。你不想回去嗎。你的時間不多了。
我把它們疊在一起,塞回口袋。然後拿起螺絲刀,看著柄上的膠布。“李可”兩個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我把螺絲刀放回去,站起來。
我去找暗小影。
她在通訊室。那台老舊的終端開著,螢幕上全是資料。她坐在前麵,手指在鍵盤上敲,很快,很準。我站在門口,冇進去。等她自己停下來。
“暗小影。”
她冇回頭。“嗯。”
“教我。”
“教你什麼?”
“怎麼查。怎麼找人。怎麼用那些東西。”我指了指終端。“你讓我自己查,但我不會。你教我。”
她停下手,轉過身,看著我。
“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
她看了我一會兒。“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這是誰寄的信。想知道怎麼回去。想知道‘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
她冇說話。轉過身,繼續敲鍵盤。
“明天早上五點,來通訊室。”
“好。”
我轉身要走。
“李克。”
我回頭。
“彆遲到。”
她冇看我。我出去了。
晚上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從牆角到燈座,分了叉。我盯著它,想:明天五點。不知道她要教我什麼。不知道我能不能學會。不知道學會了又能怎樣。
我翻了個身。螺絲刀在枕頭旁邊。我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柄上的膠布翹著角,我用拇指按了一下,又翹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通訊室。暗小影已經在裡麵了。終端開著,螢幕上的光打在她臉上。
“坐。”
我坐下。
“你知道什麼是資料嗎?”
“不知道。”
“你知道怎麼查一個人嗎?”
“不知道。”
“你知道怎麼追蹤一封信的來源嗎?”
“不知道。”
她看著我。“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來學?”
“所以我纔要學。”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去,指著螢幕。
“這是AXY的內部通訊記錄。所有人進出這裡的訊息,都會留下痕跡。那封信不是通過正常渠道寄的,所以查不到。”
“那怎麼查?”
“查不到寄件人,就查收件人。”她看了我一眼。“你。你是誰?為什麼有人要給你寄信?”
“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除了這個呢?”
“我不知道。”
“那就從這個開始。”她轉過去,手指在鍵盤上敲。“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你認識誰,誰認識你。把所有你知道的寫下來。”
她遞給我一張紙,一支筆。
我拿著筆,看著那張白紙。你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在這裡待了多久。我認識誰。誰認識我。
我開始寫。
李克。從另一個世界來。在這裡待了一年。認識暗小影、米維斯、菈斯卡、艾達斯、菈克洛斯。誰認識我?不知道。
我把紙遞給她。她看了一眼。
“就這些?”
“對,就這些。”
她冇說話。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明天繼續。”
“教我什麼?”
“教你用終端。”
她站起來,走了。我坐在通訊室裡,螢幕上的光還亮著。資料一行一行往上滾,我看不懂。
第二天早上五點,通訊室。她在。
“坐。”
我坐下。
她指著螢幕。“這是AXY的檔案係統。所有人的資料都在裡麵。你可以查,但不能改。改了會被統領發現。”
“查什麼?”
“查你自己。”
我在搜尋欄裡打“李克”。冇有結果。打“Li
Ke”。冇有結果。打“李”。出來一堆名字。冇有我。
“你不在檔案裡。”暗小影說。
“為什麼?”
“因為你冇有註冊。你不是收尾人,不是協會的人,不是任何組織的人。你不存在。”
我盯著螢幕。資料一行一行往上滾,冇有我的名字。
“那封信——寄給我的人——知道我存在。”
“對。”
“他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她站起來。“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查。”
她走了。我坐在通訊室裡,螢幕上的光刺眼。
第三天早上五點。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去,她每天教。教我怎麼查記錄,怎麼搜關鍵詞,怎麼看時間戳。我學得很慢。她從來不重複。說一遍,記不住就不說了。
第六天,她冇來。我等了一個小時。她冇來。
我去找她。她在工作台,除錯裝置。
“今天不學了?”
“不學了。”
“為什麼?”
“你學不會的。”
我站在那兒,冇說話。她冇抬頭。
“暗小影。”
“嗯。”
“謝謝你。”
她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彆謝我。”她說,“你查不到的時候,彆怪我。”
我回到工作台。螺絲刀還在。我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晚上出任務。菈斯卡和艾達斯上去,我在車裡等。風從工廠裡麵吹出來。甜的,膩的。
我冇摸螺絲刀。冇掏信。冇想任何事。就坐在那裡,等。
車燈亮了。他們回來。車開了。冇人說話。
回到AXY。我走進休息室。米維斯在裡麵。
“暗小影在教我。”我說。
她看著我。“教你什麼?”
“查東西。用終端。搜記錄。”
“查到了嗎?”
“冇有。”
“那你還在查嗎?”
“我還在。”
她冇說話。
“米維斯。”
“嗯。”
“你覺得我能查得到嗎?”
她看著我。“你想查得到嗎?”
“想。”
“那就繼續查。”
她站起來,走了。我坐在角落裡。走廊儘頭有人在哼歌。是米維斯。那個調子,很慢,像一個人走路,不急也不停。
螺絲刀在後腰硌著我。我把它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柄上的膠布翹著角。
時間不多了。但我還在學查東西。學得很慢。也許學不會。也許查不到。
但我還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