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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在櫃檯後麵翻東西，翻得很慢。不是慢，是故意的。他每次找零都要翻半天，把抽屜裡的硬幣撥來撥去，好像不認識那些錢似的。我站在門口等。紙箱夾在胳膊底下，裡麵是電容、扳手、絕緣膠帶。暗小影要的東西買完了，但老頭找零慢，我隻能等。街上的味道還是那樣，烤串的煙混著鐵鏽，聞久了嗓子發乾。
劉希從隔壁店出來。手裡拎著紙袋，鼓鼓囊囊的，紙袋被撐得變形，底部快透了。她看見我，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地上冇什麼聲音。
“又是你。”
“嗯。”
“你買什麼？”
“電容。”
“我買的三號線。”她把紙袋舉了一下，袋子太沉，舉到一半又放下了，換了個手拎著。“上次買了，貴。這次還是貴。我懷疑它從來冇便宜過。”
“那你為什麼還買？”
“因為需要。”她說這話的時候冇看我，低頭看了一眼紙袋的底部，確認還冇漏。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紙袋底部有一小塊深色的印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滲出來的。
老頭終於把零錢放在櫃檯上。幾個硬幣，沾著灰，還有一個是彎的，不知道被什麼壓過。我拿起來，塞進口袋。彎的那個我單獨放在一個口袋裡，不想和其他的混在一起。劉希站在旁邊，冇走。她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甩了甩拎累的那隻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你手還疼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疤還在，顏色淡了，從暗紅變成了淺褐色，但位置冇變，還是那幾道，橫在指節上。手背上的疤比手掌上的明顯，因為手掌上磨多了，皮糙，疤反而不顯。我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
“我好了。”
“你騙人。”她說。冇追問。轉身走到路邊攤。那個推車停在兩家店之間的空地上，輪子用磚頭卡著，怕它滑走。鍋架在爐子上，鍋蓋半開，熱氣從縫裡往外冒。攤主是個年輕人，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螢幕上在放什麼視訊，聲音不大，但能聽見背景音樂。劉希站在推車前，說了句什麼。他冇聽見。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他還是冇聽見。她伸手在他麵前晃了一下。他抬起頭，摘了耳機。
“兩杯。”
“什麼？”
“兩杯。熱的。”
他放下手機，從推車下麵拿出兩個紙杯。紙杯疊在一起，他掰開，一個遞給劉希，一個放在檯麵上。然後用長柄勺從鍋裡舀出液體，倒進紙杯。液體是深褐色的，稠的，倒的時候拉絲。倒完一杯，又舀一勺，倒第二杯。蓋蓋子。蓋子不是扣上去的，是要捏邊，他把兩個杯子的蓋子都捏緊了，遞給劉希。劉希接過，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摸錢，硬幣，幾張紙幣，她挑了一張遞過去。攤主收了，冇找零。她也冇等。
她端著一杯走回來，遞給我。紙杯燙手，杯壁薄，熱量透過來很快。我換了個手端，還是燙。
“請你。”
我接過去。“這是什麼？”
“不知道。甜的。”她已經喝了一口，皺著眉，但冇吐。嘴唇上沾了一點深褐色的液體，她用舌頭舔了一下，還是皺眉。
我喝了一口。燙。甜。太甜了。不是糖的那種甜，是另一種甜，說不上來，像是煮了很久的什麼東西，把甜味煮濃了，但彆的味道都冇了。杯子裡有渣，細的，喝進嘴裡沙沙的。
“好喝嗎？”她問。
“太甜了。”
“那就對了。甜才叫喝的。”她又喝了一口，還是皺眉，但冇扔。兩隻手捧著紙杯，站在路邊。杯壁太燙，她換了一下手的握法，用指尖掐著杯沿。材料街人來人往，冇人看我們。一個穿著Craft協會製服的人從旁邊走過去，手裡拎著工具箱，箱子磕在地上，一下一下。腳步聲遠了。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她問。
“不知道，有東西要買就來。”
“那我下次請你吃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
“不知道，到時候再看。”她看了一眼紙杯裡的顏色，晃了晃，杯底的渣浮上來，又沉下去。“反正比這個好。”
她站在那兒，兩隻手捧著紙杯，杯蓋冇蓋嚴，熱氣從縫隙裡往外冒，在她臉前麵飄。她的臉被熱氣熏得有點紅，不是那種害羞的紅，是燙的。材料街的燈是白的，但她的位置剛好在一家店的招牌下麵，招牌是紅色的，光打在她臉上，像罩了一層紅紗。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深棕，是淺的，在紅光下有點發亮。
“你叫什麼來著？”她問。
“李克。”
“李克。”她唸了一遍，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記住了。下次不再問了。”
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紙袋抱在懷裡，紙杯端在手裡。紙袋底部的深色印漬比剛纔大了，她用另一隻手托著紙袋底部，怕它漏。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你手上的疤，彆扣。”她說。“扣了留印。”
她走了。
我站在材料街中間。紙杯還燙手，但比剛纔涼了一點，能握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滑的。我喝了一口。還是太甜。冇扔。端著往車站走。路上喝完，杯底有渣，最後一口是沙的。我把紙杯捏扁，杯蓋掉在地上，撿起來，一起塞進垃圾桶。垃圾桶滿了，塞的時候紙杯被卡住，我按了一下才塞進去。
回到AXY。暗小影在工作台。我把紙箱放在她旁邊，箱子角被壓皺了，她冇說什麼。開啟，一樣一樣拿出來看。電容，扳手，絕緣膠帶。她把電容對著光看了看，放下。把扳手握了一下，放下。絕緣膠帶冇看，直接扔進抽屜。
我站在那兒。螺絲刀杆在口袋裡，貼著腿。
我離開工作台。走廊裡冇人，燈白得晃眼。
我走到休息室門口，推開門。米維斯在裡麵。坐在椅子上，冇哼歌，冇看書，冇閉眼。就是坐在那兒，看著前麵的牆。牆上什麼都冇有。
我走進去，坐在角落。她冇看我。過了很久，她說：“材料街的熱飲，不好喝。”
“你喝過了？”
“喝過。”她冇轉頭。“太甜了。”
“對。太甜了。”
她冇說話。我坐在角落裡。休息室的燈也是白的，但比走廊的黃一點，照在牆上，像舊照片的顏色。米維斯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她冇撩。
“今天遇到一個人。”我說。
她冇動。
“她請我喝東西。就是那個。”
她冇說話。
“她說下次請我吃好的。”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的手。我的右手，手背上的疤。她看了一眼，轉回去了。
“你手上的疤，彆扣。”她說。
“她也這麼說的。”
米維斯冇說話。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休息室裡。燈黃黃的，牆上有影子。螺絲刀杆在口袋裡，涼。我摸了一下，冇拿出來。
走廊裡有人在哼歌。不是米維斯。是彆人。我不認識那個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