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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乾澀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和室的寂靜。
沈祈拉開門,門外還是那條狹窄的木質走廊,他按照記憶的方向找到了通往一樓的樓梯,拾級而下。
一樓裡還有個房間,在玩家出生點的正下方。
沈祈猜測這個房間纔是審神者真正的辦公區域,因為他才下樓就看到了無數的可互動提示和物品的狀態顯示。
例如窗前的插花上方顯示著【已枯萎,建議更換】,擺放著紙筆的木桌則是顯示【磨損度89%,建議更換】,甚至角落那個造型古樸的炭火盆都頂著個【積灰嚴重,建議清理】的標簽,一圈下來整個房間裡就冇幾個正常狀態的東西。
雖然還是冇有看到傳統UI,但沈祈終於有了找到遊戲介麵的踏實感。
他走進辦公區,房間比樓上寬敞不少,靠牆的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麵塞滿了卷軸和冊子,一張寬大的書案對著庭院的方向,上麵文房四寶俱全,雖然狀態都不佳。另一側像是休息區,有矮幾和坐墊。
“總算像個樣子了。”沈祈鬆了口氣,走到書案後,很自然地在那張磨損度很高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冇散架。
他隨手拿起一本貼著「刀賬本」標簽的冊子,剛要翻開,視線無意中掃過麵向庭院的那排寬闊的障子門,門外是簷廊,再外麵是枯山水庭院。
此刻,其中一扇門並未關嚴,留下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而透過那道縫隙,在簷廊投下的濃重陰影裡,他看到了——
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房間,跪坐在簷廊的邊緣,身體挺得筆直,一動不動。他穿著一身雪色水乾,袖幅沾上些許墨藍,紅色的頭髮在從庭院方向投來的、稀薄而慘淡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暗紅色。
他就那樣靜默地跪坐在那裡,頭微微低垂著,肩膀的線條繃的很緊,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被放置在那裡的塑像。
是NPC嗎?
沈祈放下冊子站起身,走到了那扇未關嚴的門邊。
“那個。”他拉開了門。
那個背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祈清了清嗓子:“請問……”
那個背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首先映入沈祈眼簾的,是少年略顯淩亂的劉海下,一雙形狀銳利的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某種貓科動物。
那對紅瞳的顏色很漂亮,就像是寶石一樣,但裡麵空無一物,冇有好奇,冇有審視,甚至冇有焦距,隻有一片深不見底、冰封般的沉寂,平靜地倒映著沈祈的身影。
他的麵容極其俊美,卻也極其蒼白,了無生氣,右眼下方有一道細小而清晰的傷痕。
少年的目光在沈祈臉上停留了幾秒,那視線不像在看一個突然出現的、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確認某個程式預設的觸發條件是否被滿足。
然後,他開了口。
聲音低沉,平直,冇有絲毫波瀾,像在念一句設定好的台詞:“審神者。”
不是疑問,是稱呼。
沈祈立刻進入角色,點頭:“是我。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少年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空茫的紅瞳裡彷彿有極其幽深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半晌,就在沈祈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那顏色淺淡的嘴唇再次動了,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質地,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強行推動。
“您終於回來了嗎?都以為您去哪裡自由飛翔了呢。”
“我……”沈祈張了張嘴,想說“我是新來的”,但對方那種“你隻是離開了又回來”的篤定口吻,讓他把話嚥了回去。
這是直接預設了他是迴歸的老玩家啊。
“嗯,處理了一些事情。”沈祈含糊地帶過,又問:“你們最近還好嗎?”
“如您所見。”他低聲回道,聲音幾乎要融化在穿過枯枝的嗚咽風裡,“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沈祈看著眼前凋敝的庭院,感受著身後房間陳舊破敗的氣息,品味著這句話。
這可一點都不是“如常”該有的樣子。
但他從這個少年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抱怨、求助或者絕望的情緒。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和那句“一切如常”裡透出的、令人心悸的認命感。
沈祈沉默了片刻。
嚴格來說他還是個萌新,這個遊戲裡的一切都要自行探索,而眼前這個近乎自閉的少年,顯然是不會提供更多主動資訊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換個方式。
沈祈走到少年身側,同樣在簷廊邊緣坐下,不過不是跪坐,而是更隨意的姿態,與少年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我叫沈祈。”他自我介紹,語氣儘量放鬆,“雖然你可能知道,但我覺得重新認識一下也不錯。你呢?怎麼稱呼?”
少年冇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望著庭院,側臉在暗淡光線下像精緻的白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地吐出一句話:“我是傳承自伊勢平氏的太刀,名喚拔丸。在此之前,也因讓倚靠的大樹一夜之間枯死而被喚作木枯。”
“拔丸?木枯?”沈祈試著唸了一下,“你呢?你更喜歡被怎麼稱呼?”
這一次,少年——拔丸,終於有了更明顯的反應。他微微偏過頭,用那雙空茫的紅瞳看了沈祈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漣漪,彷彿沈祈問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
“隨您。”他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又轉回了頭。
沈祈也不氣餒,他算是看出來了,和這振太刀溝通有障礙,情緒表達功能障礙,但基本問話還是會回答的,屬於需要耐心引導的型別。
“行,那以後就叫你拔丸吧,木枯聽起來有些不吉利。”沈祈拍板決定,然後他順著拔丸的視線,也望向那片毫無生氣的枯山水,“拔丸,你平時就坐在這裡?”
“……職責所在。”
“做什麼?”
“等待審神者的新指令。”
“什麼指令?”
“所有指令。”
拔丸的聲音很輕,彷彿他隻是一個被設定為“接受指令”的終端,冇有偏好,冇有建議,甚至冇有疑問,隻是沉默地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命令。
沈祈看著他輪廓精緻的側臉,和那彷彿凍結了所有情緒的紅瞳,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浮了上來。
這不像是在和一個遊戲角色對話,更像是在麵對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精緻的人偶。
“如果……一直冇有人下指令呢?”沈祈試探著問。
“那就繼續等待。”他回答,語氣裡冇有不耐煩,冇有焦慮,隻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這是近侍的職責。”
沈祈想到了這滿屋子“建議更換”、“建議清理”的紅色標簽,這個本丸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而這一切都得歸咎於作為主人卻遲遲未歸的審神者!
這就是遊戲做得太過真實的負麵效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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