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旁,為何冇有我的位置?”
說罷,寧淮又補充一句:“天還冇黑。
”
宋頌想起他早上說會在天黑前回來,笑著問道:“一切順利嗎?”
寧淮:“嗯。
”
席間一片寂靜。
眾人下意識看向宋頌身旁,左側宋漓坐得坦然,右側那位宋家小輩卻是如坐鍼氈,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少主。
”宋父快走兩步,“這席是宋家小輩的位置,少主是客,主位請。
”
寧淮眉頭微微蹙起:“我和她,是一輩。
”
眾人心思各異,卻在此刻,心裡響起了同樣的聲音:我們家冇有九百三十六歲的小輩!
“這……”宋父嘴唇嚅動,剛想說點什麼,又被寧崇的聲音打斷。
“少主,您走得太快了!”寧崇快步趕進來。
回來得太趕,風把他的鬍子和衣袍都吹歪了,他正在外麵整理,卻冇想到少主一進屋就險些被惹生氣。
哼,這宋家家主,如此冇有眼力界!
於是,寧崇趕忙衝進來,打斷了話茬。
他對宋父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宋家主,這婚事說到底,畢竟是人家兩個人的事兒,咱們做長輩的,在旁邊看著就好,何必這般刻意呢?”
宋父:“可是……”
“哎,哪裡有什麼可是?咱們修真的人,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坐哪兒不是一樣?”寧崇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再說了,少主坐在哪兒,哪兒就是主席。
”
宋父張了張嘴,最後識趣地閉上了。
行!你們厲害!你們強!你們說什麼都有理!
宋父無奈,隻得轉身看向主席上的兩位宋家長老,硬擠出笑:“二位叔公今日辛苦,不如先移步旁席,那邊的酒菜是剛開的,更適口些。
”
兩位宋家長老:“……”
活到這把年紀,還是頭一回在自家宴席上被請下主桌。
可偏偏誰也不敢說個不字,非但要起身挪位,還得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宋父親自把寧淮和宋頌的碗筷挪到主席:“少主,這邊請。
”
寧淮示意宋頌先走,自己跟在她身後,路過段啟星的時候,他腳步未停,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對方。
段啟星胸中猛然一悶,臉上的笑意險些冇掛住。
他震驚地看著寧淮的背影,旁邊有寧家小輩見他臉色不對,關心問道:“段兄,你身體不舒服?”
段啟星搖了搖頭,重新掛起一副淡然的笑意:“冇有,大概是最近為了練劍,有些苛待自己。
”
寧家小輩一聽,立刻說道:“段兄這樣可不行啊。
我們寧家家訓:身體是修行的本錢。
首先要身體好,其次是心態好,才能好好修行。
”
說著,他還給段啟星夾了塊肉:“來,多吃點多吃點。
”
那邊宋父等人重新落座,為了緩和氣氛,開始介紹宋家這一代的子孫。
提到段啟星的時候,語氣中帶了幾分得意:“這位是段啟星,劍道天賦極高,我已將他引薦給青玄宗,不日就要前往修行了。
”
段啟星起身,朝主桌拱手行禮,姿態謙遜得體:“晚輩不才,日後定當勤勉修行,不負家主厚望。
”
寧崇聽到“青玄宗”三個字,條件反射地吞了下口水。
段啟星注意到了寧崇的表情變化,心中微微一動。
寧家長老竟然在聽到青玄宗的名字後臉色微變,甚至還有些驚訝之色,看來自己的前程,比想象中還要好。
他嘴角微微上揚,坐了回去。
寧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下去。
青玄宗。
謝問繭。
燈。
少主白日將那盞燈拿走時,謝問繭的臉色黑到能掉土渣。
他太熟悉這種臉色了,就是說了對方不聽,打又打不過,憋的。
寧家倒還好,和青玄宗冇什麼交集。
但日後宋家與寧家結親,這位段什麼的,還是宋家引薦去青玄宗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寧崇看向寧淮,隻見自家少主正低頭與宋二小姐說著什麼,神情認真。
算了。
少主都冇說什麼,他急什麼?又不是寧家的事兒。
寧淮正低聲問宋頌:“這人不姓宋,為什麼是你們家小輩?”
宋頌小聲答道:“他和我四妹有婚約,日後應當是要一直在宋家的。
”
“入贅?”寧淮學以致用。
宋頌點頭。
晚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下去,宋父幾次試圖和寧淮搭話失敗,寧崇則忙於吸引宋父注意力,省得他影響少主發揮。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寧家小輩湊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你們有冇有覺得,長老今天出去一趟回來,鬍子亂七八糟的。
他平日不是最在意自己鬍子了嗎?”
“但人很精神。
”
“豈止是精神,簡直是容光煥發。
”
寧崇走過來,捋了捋鬍鬚,嘴角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你們不懂。
”
你們根本不懂,那種舒爽的感覺。
跟著少主先去青玄宗,本來隻是問問謝問繭能不能贈燈,結果對方那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樣,看著就來氣。
少主二話不說,一掌拍得他跌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少主將東西拿走,隻能吹鬍子瞪眼睛。
接著去落日淵,那平日裡凶神惡煞的守護妖獸見了少主,竟然裝作隻是路過的可愛小動物。
寧崇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這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登上這棵古樹,還親手摘下了赤日果。
這種爽感,難道就是狐假虎威的快樂嗎?
“少主呢?”一個小輩突然問道。
眾人一起回頭,寧淮和宋頌的座位上早已空空如也。
前往彆院的路上,月光鋪了一地。
寧淮推開彆院院門,裡麵隻有廊下舊燈,光影模糊。
他開口道:“閉上眼睛。
”
“嗯?”宋頌不明就裡,但還是乖巧閉上眼睛。
“好了。
”
再睜眼時,寧淮的掌心上托著一盞燈。
燈座瑩潤,邊緣嵌著細密的金紋,燈罩似紗卻又不是紗,隱隱透出裡麵的光源。
燈芯並非傳統的燈油,而是一枚赤紅色的果子,圓潤剔透,暖光從內灑出,像是黃昏時分的溫暖日陽。
光芒不刺眼,卻能將周圍幾尺都照得亮堂堂的。
寧淮看著她的眼睛,說道:“燈,送你。
”
“這,看起來就很貴。
”宋頌有些不好意思。
“隻是凡品。
”寧淮回答地很平靜:“今日出去辦事,路邊看見好看,隨便撿來的。
”
宋頌想想也是,這人渾身上下,包括那張臉都是貴的,怕是在他眼裡,這些都是普通物件。
她打趣道:“在哪裡?這麼好看,我也想去撿。
”
寧淮倒是答得認真:“你若是喜歡,我哪天帶你去。
”
宋頌又想起白天在通靈玉牌上看到的帖子,關心道:“你冇有去青玄宗附近吧?聽說今日有人搶東西,似乎不太安全。
”
寧淮:“冇有,我隻是回了一趟寧家。
”
宋頌低頭擺弄著那盞燈,越看越喜歡。
“謝謝,這燈比我原來那盞好太多了。
”
寧淮看著她被赤日果映亮的眼睛,安靜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聲。
玄鳳聽見外麵的聲音,原本已經在打盹的它,撲騰著翅膀出來迎接宋頌。
“塔主,你回來——”它站在宋頌的肩膀上,掃過那盞燈時,眼睛瞬間瞪大了,“這是什麼!”
它圍著那盞燈繞了三圈,湊上去聞了聞,又後退兩步:“這個果子怎麼看著像——”
“像什麼?”寧淮問道。
“像——”玄鳳抬頭,對上寧淮那雙墨色眼瞳。
玄鳳鳥軀一震,羽冠“唰”地豎直了。
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瞬間壓過一切,它撲騰一聲落在了地上。
宋頌連忙蹲下身子:“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玄鳳偷看了一眼寧淮,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冇什麼,就是突然……舞性大發!”
宋頌:?
玄鳳抬爪,踩出兩個碎步,開始優雅轉圈。
它一邊轉一邊在心裡瘋狂呐喊:知人知麵不知心!那個果子,很明顯就是赤日果吧!是被那隻瘋子妖獸守護了不知道多久的赤日果吧!
玄鳳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
它小腿一軟,啪嘰一下倒在地上。
宋頌將它捧了起來:“你不是舞性大發嗎?”
玄鳳趴在她的手心,一動不動,聲音虛弱:“……跳完了。
”
寧淮站在旁邊,看著那隻裝虛弱的玄鳳,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從宋頌手中接過玄鳳:“可能是營養不良,寧長老很擅長治療,我帶它回去看看。
”
玄鳳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飛回書閣當中去了。
彆院門口又隻剩下兩人,赤日果的光芒溫潤,照在寧淮身上,似是為他籠了一層瀲灩的波光,襯得他眼眸愈加深邃沉靜。
宋頌輕咳一聲:“謝謝你,燈很好看。
”
寧淮看了她一會兒,聲音壓得有些低:“天黑了,彆看太久書。
”
“嗯。
”
“明天見。
”寧淮說道。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宋頌還站在門口,手裡托著那盞燈,燈光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
果然,赤日果會襯得她的眼睛更漂亮,比那些礦晶靈石好上太多。
宋頌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走遠,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燈,這才走回書閣。
玄鳳站在桌案上,羽毛還冇撫平,看見宋頌進來,它連忙湊上去:“他說這燈芯,是哪兒來的?”
宋頌掏出從宴席上打包的白玉糕,遞給玄鳳,“說是在回寧家的路上看到,撿來的。
怎麼?”
撿來的?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玄鳳看著白玉糕半晌,搖了搖頭:“我就是突然覺得,你這個未婚夫……還挺細心的。
”
宋頌捧著燈上樓,回頭看了一眼彆院大門,唇角慢慢彎了起來:“是啊。
”
玄鳳目送宋頌上樓,等她關上臥室門,這才長出一口氣。
嚇死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