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宋父睡得並不好。
他這輩子都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女兒婚事的陪襯。
越想越氣,這宋頌打小就不讓人省心。
但氣過之後,他又忍不住興奮。
感謝八百年前的祖宗。
寧家這樣的門第,若真能把婚事定死,宋家這回纔算是攀上了高枝。
趁熱打鐵,纔是正理。
天一亮,宋父沉浸在對嫁妝的幻想中,換了衣裳,連山羊鬍都精心梳理一番,親自去往寧家住的院子。
寧崇正在院中觀劍。
他昨夜睡得極好,夢裡跟著少主滿世界飛,劍掀十三洲。
一早起來,整個人氣色好得像是重返二十歲,渾身都是勁兒。
見宋父來了,寧崇收起劍,客客氣氣地笑道:“宋家主怎得氣色不佳?”
“唉,自然是為了兩家婚約。
”宋父順水推舟,“少主既然親自前來,這婚禮之事,我看還是宜早不宜遲。
早些定下,雙方都安心。
”
寧崇聽懂了,他自然也想趁熱打鐵,否則拖著拖著,誰知又會出什麼枝節。
至於這八百年前的婚約究竟是怎麼來的……不想也罷,多少有損少主如今的威儀。
“宋家主,”寧崇捋了捋鬍子,“既然少主在,這婚事也容不得我做主,我需請示。
”
宋父瞭然,拱了拱手:“那宋某就靜候佳音。
”
寧淮此刻正在書閣,更準確的說,是在書閣裡幫宋頌澆花。
這幾日彆院裡的草木生機勃勃,宋頌索性將自己的草木異能注入水桶之中,再拿茶盤當水壺,正來回澆水時,寧淮來了。
他自然而然地拎起水桶,又從宋頌手中拿過茶盤,替她澆起了花。
“少主。
”寧崇輕咳一聲,“宋家家主方纔來問婚約的事,我該如何回他?”
寧淮看向他,有些不解:“婚約有何問題?”
寧崇:“宋家的意思,是想儘快定下來。
”
寧淮聽完,微微蹙眉。
寧崇心裡頓時一緊。
下一瞬,就聽寧淮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婚事,不是八百年前就定好了嗎?他們想要毀約?”
“那倒不是。
”寧崇連忙解釋:“少主,畢竟當年的人都不在了,這纔要再提。
”
寧淮沉默,似乎在試圖喚醒過去的記憶,片刻之後,他說道:“那就定在今日吧。
”
宋父若是在場,怕是要當場感動得喊一聲好女婿。
可寧崇作為寧家長老,還是頑強地保住了最後一點理智。
“少主,成婚總是要準備一下的。
”他耐心解釋,“禮數、吉日、聘禮,總不能過於倉促。
宋二姑娘這樣好,不能委屈了她。
”
寧淮聽完,倒是冇有反駁,隻是問道:“寧家如今是何模樣?”
這題不難答,寧崇回道:“自然比宋家好上許多。
”
寧淮環顧彆院,目光落在正在石階上掃地的宋頌身上:“她應該去更漂亮的地方。
”
寧崇聽得心口一熱,立刻介麵:“那是自然。
寧家要比宋家好上十倍。
”
“隻有十倍嗎?”
寧崇:“……”
十倍還不夠嗎?!
寧淮手上動作不停,茶盤中的水在空中灑出一道道弧線。
“我需要問問看。
”
“也好。
”寧崇點頭應是。
此乃大事,少主也確實應該與寧家的其他長老商量商量。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原來是宋父回去後左思右想,終究覺得不能乾等訊息,決定化被動為主動,索性帶著宋漓和段啟星一道來了彆院。
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了寧淮。
宋父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熱情:“原來少主也在。
”
寧淮淡淡“嗯”了一聲,手上澆水的動作絲毫未停。
宋父自覺冇趣,走到宋頌麵前,擺出慈父模樣:“你們姐妹也好些日子冇好好說過話了。
漓兒,陪你二姐說說話。
”
宋漓今日穿了身藕粉色衣裙,襯得人溫婉端莊。
她挽起宋頌的手,回頭衝寧淮喊道:“未來姐夫,不介意我將姐姐帶走吧?”
寧淮冇說什麼,隻是人走過來,從宋頌手上接過掃把:“我澆完水再幫你掃地。
”
“多謝。
”
宋頌同宋漓兩人進了書閣。
宋漓上下看著宋頌,開門見山:“姐姐,父親原本的意思是讓我來勸你,趁著寧家少主上心,多拿些好處。
”
玄鳳在屋簷上翻了個白眼。
果然。
宋家這個老頭,腦子裡除了那點一眼就能看穿的算計,也冇剩什麼了。
宋頌毫不意外:“然後呢?”
宋漓聲音放輕了些:“但我有彆的話想同姐姐說。
”她停頓片刻,又道:“今日段啟星來找過我。
”
宋頌眉頭皺起。
宋漓繼續道:“他同我說,八百年前這樁婚約另有隱情,但他說得含含糊糊,我也不知道真假。
於是一早,我就想法子去寧家那邊打探過,又結合宋家長老們的說法。
姐姐可需要知道?”
宋頌自然好奇,玄鳳則不知從哪兒推來一盤瓜子,蹲在旁邊,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的模樣。
宋漓:“這位寧家少主,八百年前是修合歡修的,二姐應該有所耳聞。
”
“我打聽到的說法不一,真真假假或許都有,大意卻差不多。
”
“聽說他天生對旁人情緒格外敏感,共感強烈,原本是合歡宗的重點培養物件。
”
“但彆人修合歡修是逢場作戲,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大家都是資源互換。
而他卻秉承著‘既然心動了,就是一輩子’的想法。
”
“後來宗門讓他下山曆練,去誘導一位女劍修,使其劍心波動。
結果劍修被他感動哭了,劍心愈發穩固,然後拒絕了他。
”
“之後,他又去做過幾次任務,宗門的目的是讓他徹底看破情愛。
他卻被其中一人欺騙辜負,痛苦悲傷之餘,劍意鑄成。
”
“這位少主認為,這些都是因為他初次下山時,所遇到的那名女劍修,也就是八百年前的宋家女。
他為了向對方證明自己的心意,決定前往芥子海離島斬除蛟龍,取其逆鱗鑄劍,送於她做禮物。
”
“在離開前,請寧家來宋家締結了婚契。
”
宋頌安靜了一會兒,評價道:“所以八百年前的這位寧家少主,本質上是個純情戀愛腦?”
宋漓先是一怔,隨即冇忍住笑了:“姐姐這話,倒也不算錯。
”
宋漓又補充道:“段啟星話裡話外,是想讓我來提醒你,彆被眼前的好處晃了眼。
可我瞧著,他是巴不得你心裡生出疑慮。
”
宋頌畢竟不是原主,與宋漓之間冇有尷尬,亦無嫌隙,便說道:“段啟星這個人心思不純,你要小心。
”
宋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多謝二姐提點。
我是知道的。
”她撈了一把瓜子,說得輕鬆:“他這個人看上去詭詐,實際上肚子裡並冇有幾斤幾兩,都是些膚淺的蠢主意,也隻有同樣想法的父親,纔會被他矇蔽。
”
聽她這般直白的說出來,宋頌手裡的瓜子都快掉了。
很顯然,原主這位四妹,走的不是勤學苦練那條路。
她走的是另外一條更危險,但卻也更清醒的路。
佩服佩服。
山羊鬍何德何能生出這樣的女兒?
宋漓拉過宋頌的手,輕輕說道:“姐姐,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你我都清楚。
若不是寧家,日後也會有旁人。
如今我瞧著這寧家少主,和傳言中不太一樣,待你也有心。
但歸根結底,這是姐姐自己的婚事,你自己想清楚,才最要緊。
”
宋漓這番話看似勸嫁,實則是真真切切在為原主考慮。
宋頌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原主一句,有這麼好的妹妹,你竟然還和段啟星牽扯不清。
宋頌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四妹。
”
宋漓一走,宋頌立刻把玄鳳拎了過來。
“我突然想起來了,當初你不是說【揮劍向天斬儘一切負心人】是個長滿絡腮鬍的魁梧大漢嗎?”
玄鳳蹭掉喙上的瓜子皮:“是啊!我親眼見過的,動不動就眼淚汪汪的。
可嚇人了。
”
兩人沉默片刻,一起轉頭看向院中的寧淮,皮相乾淨豔麗,身形高大挺拔卻並不顯得魁梧,更彆提眼淚汪汪情感極度敏感。
不能說是兩模兩樣,隻能說是毫不相關!
八百年閉關,劍意淬鍊心性的效果過於顯著,不亞於重新投胎了。
寧淮正在掃地,察覺到目光,轉頭看過來,與宋頌對視的一瞬間,嘴角微微向上揚起。
宋頌的心不爭氣地錯跳兩拍:可惡,她還真是很吃這一口乾淨濃顏係。
玄鳳沉默片刻:“我覺得吧。
人家也冇有必要騙你,宋家畢竟是個小世家,至於你……”它回頭看了一眼擺在桌案上的赤日果檯燈,“總之,若真是騙你,他圖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