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寧郡王在修複稍具模樣的王府偏廳,再次拜見衛小寶。
廳內新換的竹簾濾進斑駁光影,空氣中尚殘留著木料與石灰的清新氣息。
比起日前城破時的淒惶,老人的氣色好了許多,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但眉宇間卻多了一絲欲言又止的懇切——那是一個父親、一個族長、更是一個新生「郡王」在家族與子民未來麵前的深深思量。
「陛下,」尚寧郡王恭敬行禮後,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在心頭掂量過數遍,「老臣這幾日巡視街巷,見百姓對陛下愛戴之情,猶如赤子仰慕父母,熾熱無比。他們談及陛下時眼中光芒,比海上的晨星更亮。」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卻更顯鄭重,「民間……民間皆傳陛下有遴選仙妃之曠古德政,能點化前世仙緣,福澤一方。」
「我琉球女子,雖生長海外,然六百年來沐浴華夏教化,讀的是《女誡》《列女》,習的是琴棋書畫,亦不乏溫良賢淑、聰慧明理之輩。」
老人抬眼,目光中滿是真誠的期盼:「如今舉國歸附,萬民感恩戴德,日夜焚香為陛下祈福。」
「若能……若能有一二琉球女子,幸蒙陛下不棄,得窺仙緣,侍奉於禦前,則非但其家族榮耀,亦是我全體琉球子民感沐天恩、與母邦血脈相連之明證啊!」
「這比任何詔書、任何典禮,都更能讓百姓真切感到:我們,真正成了天朝的一部分。」
他再次停頓,觀察著衛小寶的神色。
他是聽到聖皇衛小寶在微服私訪的時候,有人問出是否在琉球選妃的事情!
雖然聖皇說的是,「仙妃轉世,隻為緣法,不問地域。凡心存善念,身具靈根,皆有感應天機之可能。」
也就說,一切都有可能!
對於尚寧郡王而言,隻要聖皇開了這個口,他完全可以憑借關係,把自己最漂亮的女兒或者孫女先獻上給聖皇!
隻有這樣,纔是最忠誠的奉獻。
尚寧郡王說完,見年輕的聖皇把玩著一枚溫潤玉佩,麵色平靜無波,並無不悅之色,便鼓起勇氣,將最深處的心思和盤托出:「老臣……老臣鬥膽,家中孫女數人,雖不敢稱絕色,卻也自幼習讀詩書,略知禮儀。」
「尤以長孫女寧尚香,年方二八,性情最為溫婉沉靜,通曉漢詩,能撫古琴……」說到這裡,老人蒼老的麵頰竟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那是將自家珍寶獻於君王前的羞慚與驕傲交織的神情,「老臣厚顏,懇請陛下……能否於東征凱旋、萬事俱妥之後,撥冗稍加考察?縱無仙緣,能得陛下天顏親睹,聖訓指點一二,亦是她們幾世修來的福分,是我尚氏滿門永世銘感的榮光。」
言罷,他深深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雙手交疊置於額前,保持著最恭敬的謁見之禮,彷彿在等待一場關乎整個家族命運的審判。
衛小寶指間的玉佩停止了轉動。
他深邃的目光掠過老人微顫的白發,望出窗外——那裡,曾經的首裡城正從焦土中掙紮出新的生機,百姓搬運木石的身影在廢墟間穿梭,遠處港灣中「鎮嶽」巨艦的輪廓如山巍峨。
他明白,尚寧郡王這番話,絕非僅僅是一個祖父對孫女的私心安排。
這是剛剛經曆亡國之痛、又獲新生卻仍心懷不安的琉球統治階層,一種近乎本能的、尋求最牢固依附方式的政治智慧。
聯姻,自古便是最直接的血脈紐帶;
而「仙妃」之說,更賦予了這種聯結超越世俗的神聖色彩。
若能成真,琉球將不再是普通的「宣慰使司」,而是與聖皇有了姻親之誼的「皇親之地」,其地位將徹底穩固。
殿內寂靜,隻有海風穿過新糊窗紙的微響。
良久,衛小寶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如深潭:「郡王與琉球百姓之心,朕知之。仙妃之事,玄妙非常,關乎天命緣法,強求不得,亦非尋常選秀可比。」
他看見尚寧郡王眼中光芒微黯,卻話鋒如溪流轉折,「然,琉球新附,百廢待興,首要之務乃安定民生,恢複元氣,此乃根基。」
就在尚寧郡王心中輕歎,以為此番試探無果之時,衛小寶接下來的話語,卻如春雷乍響,在他耳邊轟鳴:「不過……待我大明王師東征倭國,掃穴犁庭,得勝凱旋之日,正需普天同慶,以彰天威,以慰忠魂,以安萬民。」
衛小寶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東方浩渺的海天,玄色常服的衣擺輕拂,「屆時,朕或許可在琉球——這片最先遭劫、又最先光複之地,舉行一場四海矚目的凱旋盛宴。」
「若時機恰宜,天象昭示,順應當地民心所向,在慶典之中,進行一番『靈緣感應』之試,探尋是否真有仙緣流轉至此,亦無不可。」
他轉過身,目光落回尚寧郡王臉上,唇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郡王以為,如此安排如何?」
峯迴路轉!柳暗花明!
尚寧郡王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狂喜如暖流般自心底轟然炸開,瞬間衝遍四肢百骸!
他蒼老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驟然迸發出的光彩,竟似年輕了十歲!
陛下沒有立刻答應,但這承諾比立刻答應更加珍貴、更加盛大——東征勝利凱旋之後,於琉球本土舉行普天同慶的盛宴,並很有可能就在那萬民歡騰、曆史性的時刻,進行仙妃遴選!
這哪裡僅僅是選妃?
這是將琉球的榮耀、琉球的未來,與帝國最輝煌的武功慶典徹底繫結!
屆時,整個東海、乃至天下的目光都將聚焦於此,琉球將不再是偏遠藩地,而是聖皇彰顯天威、福緣降臨的聖地!
「陛下聖明!天恩浩蕩!如此安排,周全妥當,高瞻遠矚,更是對我琉球天大的恩典與鼓舞!」尚寧郡王聲音哽咽,幾乎語無倫次,他撩起袍角,就要以大禮參拜,「老臣……老臣代琉球萬民,叩謝陛下隆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衛小寶虛抬右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氣勁托住了老人:「郡王不必多禮。籌備凱旋慶典,安撫地方,協理政務,使之不愧於『大明琉球郡』之號,還需郡王與琉球上下,同心戮力。」
「老臣必當竭儘駑鈍,萬死不辭!定將此事辦成四海典範,不負陛下信重!」尚寧郡王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彷彿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