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聖皇的允諾,尚寧郡王從行宮歸來,便召集了所有家眷,於內堂鄭重宣佈此事。
女眷們聞言,先是滿堂寂靜,落針可聞,隨即,壓抑的驚呼、急促的呼吸、瞬間亮起的眼眸,交織成一片無聲的驚濤駭浪。
那些正當妙齡的郡主、小姐們,更是臉頰飛紅,心如鹿撞,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躍躍欲試的憧憬,以及一絲忐忑不安的羞怯。
尚寧郡王府內,氣氛表麵端莊平靜,水下卻暗流湧動。
老郡王的一句「稍加考察」,讓所有適齡孫女、乃至血緣稍遠的宗室女子,都陷入了一種優雅的緊張之中。
長孫女寧尚香成了無形的焦點。
她遵照祖父的暗示,重新日日撫琴。
琴聲從原本消遣的《流水》,換成了更莊重典雅的《梧葉舞秋風》。
她身邊悄然多了兩位從久米村請來的嬤嬤,一位精於宮廷禮儀,一位擅長教授閩語官話。
她飲食起居被更細致地照料,隻為在東征凱旋前,將容顏氣色養護到最佳。
壓力如影隨形,她常在無人時對鏡自語:「寧尚香啊寧尚香,你代表的,可是祖父的顏麵,是琉球歸附後的。
……
郡王的長孫女,寧尚香,此刻正獨自坐在自己閨房的窗前。
窗外新月如鉤,海濤聲聲。
已經練了一天,她有點疲憊,手中握著一卷翻舊了的《詩經》,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行。
侍女悄悄傳來的訊息,早已讓她心緒難平。
那個如同天神般降臨,拯救了琉球、拯救了祖父、也拯救了她們所有人的年輕聖皇……他那日在城頭攙扶祖父的身影,他在廢墟間凝視百姓的深邃目光,早已透過無數人的傳頌,深深印在了許多琉球少女的夢裡。
如今,這遙不可及的夢,竟然有了一線照進現實的可能?
「就這樣等著嗎?」她望著窗外新鉤般的月牙,輕聲自問。
二妹在書法上的進步神速,已能臨摹出《蘭亭序》七分神韻;三妹的琉球花卉圖色彩明麗,連久米村的畫師都稱讚有加。
姐妹們表麵上依舊親昵,可彼此間那種不動聲色的較勁,寧尚香感受得真切切。
更重要的是,她清醒地意識到:被動等待的「貢品」,終究隻是物件。
縱有絕色才情,若隻能在特定場合被呈上、被審視,命運依然係於他人之手。
「祖父說仙緣天定……可若連走到天光下的勇氣都沒有,又憑什麼奢望天定之緣會降臨?」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瘋長,纏繞著她的心。
她想起那日隨祖父在城頭遠眺,第一次見到聖皇衛小寶的情景。
他立於仙舟之畔,玄衣獵獵,明明隔著那麼遠,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望過來時,她竟有種被注視的錯覺——不是對「琉球郡主」這個身份,而是對她寧尚香這個人。那一刻的悸動,遠比任何傳說都真實。
與其在深閨中將命運係於一場不知結果的等待,不如……自己走到那輪「太陽」能夠照見的地方。
決心既定,寧尚香的行動縝密而果決。
她先是觀察,通過服侍過行宮使者的老仆,她得知聖皇衛小寶不喜奢靡,行宮人員精簡,近日因籌備東征,正需可靠人手整理文書、照料起居。
她又悄悄打聽,得知行宮宮女遴選雖嚴,但若有郡王府舉薦,且本人確通文墨、曉禮儀,便有機會。
「我要去行宮。」當她在一次晨省後,單獨對祖父說出這個決定時,尚寧郡王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老人凝視著長孫女子,目光複雜——驚訝、審視,繼而是一絲瞭然與讚許。
他放下茶盞,緩緩道:「香兒,你可知道,以郡主之身充任宮女,即便隻是暫時,也難免惹人議論?且行宮非王府,規矩森嚴,更無特殊照拂。」
「孫女知道。」寧尚香跪坐得筆直,聲音輕柔卻堅定,「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孫女願以尋常宮女身份侍奉天顏,一為報聖皇拯厄之恩,儘琉球子民本分;二則……」
她微微垂眸,纖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影子,「孫女想親眼看看,那位被萬民傳頌如神的聖皇,究竟是何等人物。」
「即便無緣仙妃,能於近處領略天朝風采,亦是畢生幸事。」
「至於議論——聖皇當前,何人敢妄議『報恩』之舉?」
這番話,既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又暗含難以言說的心思,更將可能的風險輕巧化解。
尚寧郡王沉默良久,終是輕歎一聲:「你素來有主見。罷了,祖父便為你安排。隻是切記,行宮非比家中,謹言慎行,莫失了我尚氏體統,也……莫委屈了自己。」
「謝祖父成全。」寧尚香伏身行禮,低頭時,嘴角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
一輛簡樸的青幔小車自郡王府側門駛出,穿過尚未完全恢複熙攘的街市,向海岸邊那座臨時改建、卻守衛森嚴的行宮駛去。
車上,寧尚香已換下郡主的華服,著一身淡青色宮裝,長發簡挽,僅簪一枚素玉簪。
身旁隻放著一個小包裹,裡麵是幾件換洗衣物、那捲《詩經》,以及一方她親手繡了琉球扶桑花的手帕。
褪去繁華裝飾,鏡中的女子眉目清麗依舊,卻多了幾分往日沒有的沉靜與決然。
行宮的遴選比想象中順利。
有郡王府的薦書,加上她確實儀態得體、能讀寫漢文,很快便被錄入名冊,分配至文書房做些謄抄整理的工作。
這裡離聖皇日常處理政務的偏殿不遠不近,既能偶爾聽聞聖駕動向,又不至於顯得刻意。
她字跡娟秀,整理檔案條理清晰,很快便得了管事女官的認可。
與此同時,她細心觀察著行宮的一切:聖皇何時起身、何時用膳、何時喜歡在庭院中獨步沉思、哪些路徑是他常經之處……
……
此時,不僅是王府,琉球稍有名望的家族,但凡家中有適齡未嫁、容貌端正、略通文墨的女子,無不暗中行動起來。
與曆史上許多時期民間對「選秀」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拉郎配」以逃避的情況截然相反,此刻的琉球,是父母主動為女兒購置新衣、聘請教師,是家族傾儘資源培養,是少女們懷著既羞澀又嚮往的心情,默默準備著。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絕非尋常的宮廷選美,而是「仙妃」遴選,是沐浴聖皇恩澤、光耀門楣、乃至福澤鄉裡的無上機緣。
更因為,那位聖皇,是他們發自肺腑愛戴、敬若神明的救世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