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良站立於那具巨大的沙盤之前，身影被火光拉得長長的，投射在身後牆壁的地圖上，宛如一尊守護疆域的神隻塑像。
他並未穿著全副鎧甲，隻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皮質軟甲，但身姿挺拔如鬆，目光銳利如炬，緩緩掃過堂下每一位生死與共的兄弟。那目光所及之處，彷彿能點燃每個人心底的戰意。
“諸位兄弟！”他終於開口，聲音並不十分高亢，卻異常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與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壓過了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明日，我軍便將揮師北上，迎戰的，是孛羅帖木兒麾下的一萬蒙古本部精銳鐵騎！”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一萬精銳鐵騎”這幾個字所帶來的沉重壓力，在每個人心頭沉澱。
他看到了一些將領眼中閃過的凝重，但也看到了更多眼中燃起的熊熊火焰。
他俯身，伸出一根手指，精準地點在沙盤上那條蜿蜒如帶的藍色沱河模型上，指尖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力量：“郭大帥，已親率濠州主力，於沱河南岸構築堅固防線，他們將如同最堅固的磐石，正麵迎擊元軍的猛攻，牢牢吸引住敵軍的主力！”
他的手指隨即果斷地向北移動，越過沱河，點在河北岸一處用細小旗幟標記的渡河點：“而我宿州健兒的任務，便是由此處，北渡沱河！”
他的手指猛然向前一刺，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我們將如同一把蓄勢待發的致命尖刀，在元軍全力進攻南岸防線、側翼暴露無遺之際，從其肋部狠狠刺入！”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昂的感染力：“屆時，南岸郭大帥主力發動雷霆總攻，我軍自側後給予致命一擊！”
“元軍縱有三頭六臂，也必將首尾不能相顧，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恐慌！”
“此乃南北夾擊，中心開花之策！”
“隻要我等與郭大帥配合默契，將士用命，必可一舉擊潰這支不可一世的蒙古精銳，用他們的鮮血與敗亡，揚我漢家義軍之赫赫聲威，讓韃虜聞風喪膽！”
這番話語，如同在乾柴上投入烈火，瞬間點燃了所有將領胸中的熱血與豪情。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明日沱河北岸，義軍戰旗迎風招展，蒙古鐵騎人仰馬翻的壯烈場景。
一股同仇敵愾、誓破強敵的激昂戰意，在大堂中洶湧澎湃。
“願隨將軍死戰！馬革裹屍，在所不辭！”
“破滅胡虜，光複漢家山河，就在此一舉！”
“殺！殺！殺！”
一片激昂慷慨的請戰聲中，陳友諒上前一步。
他的步伐沉穩有力，臉上的表情與其他將領一般無二，充滿了對勝利的渴望與對主將的忠誠勇毅。
他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而懇切，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擔當：“將軍！友諒不才，蒙將軍信重，每每思之，感激涕零！”
“明日之戰，關乎我軍存亡大計，前鋒之責，重於泰山！”
“友諒願率本部一千精銳，為大軍先驅，明日卯時，率先渡河，為大軍搶占灘頭，立穩營寨，並詳細探查敵軍虛實動向，縱有千難萬險，亦必為大軍主力掃清障礙，開辟出一條通往勝利之路！”
“此任艱險，非勇悍果決者不能勝任，友諒鬥膽請命，望將軍允準！”
他這番話語，擲地有聲，情真意切，將自己勇於任事、甘為砥柱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儘致。
主動請纓擔任風險極高的前鋒，在此決戰關頭，更顯得無比忠誠與可靠。
馬一良看著他，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信任與由衷的讚許。
在這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能有這樣一位能力出眾、戰功赫赫且“忠心耿耿”的兄弟主動站出來，承擔最危險、最艱巨的任務，無疑像一劑強心針，讓他對明日的戰事更添了幾分信心。
“好！好！好！”馬一良連說三個“好”字，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陳友諒堅實的肩膀，力道之大，顯示出他內心的激動與托付。
“友諒兄弟！勇冠三軍，膽識超群，更兼赤膽忠心！此先鋒重任，非你莫屬！”
“明日卯時，你便率本部精銳，先行出發！”
“渡河之後，務必依計行事，穩固灘頭陣地，嚴密監視敵軍動向！”
“待我中軍主力抵達，便是我等建功立業之時！”
“末將領命！”陳友諒深深躬身，頭顱低垂，聲音洪亮如鐘，姿態謙恭無比，“必不負將軍重托，縱肝腦塗地，亦要為我大軍開啟勝利之門！”
然而，就在他低垂下去的眼瞼完美地遮蔽了所有視線的那一刻，那雙原本充滿了“忠誠”與“勇毅”的瞳孔深處，一絲混合著陰謀得逞的陰冷、即將掌控他人生死的得意、以及踐踏信義的殘忍鷙光，如同潛伏在沼澤最深處的毒蛇猛然吐出的信子，一閃而逝，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極限，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軍議在一種慷慨激昂的氛圍中結束。
眾將懷揣著決戰決勝的信念與一絲大戰前的緊張，各自返回營寨，進行最後的準備——檢查兵甲、鼓舞士氣、交代後事……宿州城內外，徹底沉浸在一種大戰將至的肅殺氣氛之中。
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映照著士兵們忙碌而堅毅的身影，兵甲碰撞的鏗鏘之聲、戰馬不安的嘶鳴聲、軍官低沉有力的口令聲，交織成一曲雄壯而悲涼的戰前交響樂。
……
陳友諒回到了自己那座位於宿州城邊緣、戒備遠比尋常營寨更為森嚴的前鋒主營。
他揮退了所有親兵侍衛，甚至連貼身護衛都命令他們守在外圍十步之外，不得靠近。
偌大的中軍帳內，頓時隻剩下他一人，以及那幾盞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般舞動的燭火。
帳內安靜得可怕，隻有火苗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