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友諒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忠誠勇猛的麵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陰沉、壓抑已久的貪婪以及即將釋放的瘋狂。
他走到帥案前,動作略顯急促地鋪開一張他自己親手繪製、標記遠比沙盤上更為詳儘的沱河地域詳圖。
他的手指帶著一種炙熱的渴望,在粗糙的圖紙上緩緩移動,最終,帶著一種命中註定般的精準,重重地按壓在河北岸的一處地點。
那裡,正是他方纔在軍議上,以一種看似完全出於公心、分析利弊的角度,向馬一良“極力建議”的、所謂“視野開闊、利於觀察全域性、指揮排程”的中軍指揮所最佳設立位置——一
處地勢略高、視野確實極佳,但四周相對空曠、缺乏依托、極易被騎兵從多方向快速突襲合圍的孤立高地!
“時機……終於到了!”陳友諒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太久未曾飲水,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興奮與顫抖。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帳幕陰影處,低聲喚道:“出來吧。”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帳幕的角落陰影中浮現。
此人一身黑衣,麵容普通得毫無特點,唯有一雙眼睛,冷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正是跟隨他多年、手上沾滿隱秘鮮血、絕對可靠的心腹死士。
“主人,請吩咐。”死士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冰冷的鐵石。
陳友諒眼中寒光爆閃,如同雪地裡反襯的刀光,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交代,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致命的毒液:“你,立刻換上便裝,用最快、最隱秘的方式,潛入北岸,找到孛羅帖木兒的大營,麵見其本人!”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個預設的渡口:“告知他,馬一良親率四千人馬,將於明日辰時前後,自此渡口大規模北渡沱河。”
手指移動到灘頭一片林地,“我部前鋒一千人,渡河後,將依計劃在此處紮營,建立前哨。”
最後,他的手指如同毒蠍的尾針,狠狠戳在那個孤立的高地上,指甲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而馬一良的中軍大營,必設於此地!這是他親自選定的‘指揮要地’!”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猙獰、殘忍與無限快意的笑容,彷彿已經品嘗到了勝利那血腥的滋味:“尤其要告訴他,馬一良必然親臨此前線指揮,以鼓舞士氣。若能集中最精銳的‘怯薛’鐵騎,不顧一切代價,猛攻此中軍所在,不惜屍山血海……也要陣斬馬一良!取其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充滿了無儘的野心與背叛帶來的冰冷寒意:“隻要馬一良一死,宿州義軍必群龍無首,頃刻土崩瓦解!”
“屆時……我可在宿州城中,設法控製住郭雅簫,並趁機收攏潰兵,穩定局勢,裡應外合……將這淮北重鎮宿州,完整地獻於孛羅帖木兒將軍麾下,以此為晉身之階,博取一場更大的富貴前程!”
他甚至已經無法抑製地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他期盼了無數個日夜的場景:
沱河岸邊,殺聲震天,箭矢如蝗,馬一良在那處孤立的高地上,被潮水般湧來的蒙古鐵騎團團圍困,浴血奮戰,最終力竭,被無數長矛馬刀撕碎,那麵“馬”字大旗在火光中淒然倒下;
宿州城內,郭雅簫聞聽噩耗,那絕美的容顏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梨花帶雨,無助彷徨,如同失去依靠的浮萍,最終隻能被迫倚靠他陳友諒來收拾殘局,穩定人心;
而他,則順理成章地接管馬一良的全部部眾、基業和聲望,攜宿州之眾與獻城之功,無論是投向實力更雄厚的元廷,還是待價而沽……
甚至,將那智勇雙全、風華絕代的郭雅簫也……徹底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想到那權力與美人儘在掌握的極致快感,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仰頭狂笑,隻得死死咬住牙關,才將那幾乎衝喉而出的得意壓抑下去。
“屬下明白!定不辱命!”心腹死士將每一個字都如同燒錄般記入腦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
“去吧,如同影子一樣,不要留下任何痕跡。”陳友諒揮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蒼蠅。
心腹死士再次躬身,隨即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融於黑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營帳,完美地避開了所有明崗暗哨,向著北方沉沉的夜色,潛行而去,帶著足以顛覆整個戰局、葬送數千人性命的致命訊息。
陳友諒獨自留在帳內,緩緩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的帳簾一角,望著窗外宿州城牆上那些如同星火般移動的巡夜士兵的火把光亮。
他臉上那貪婪而猙獰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線映照下,愈發顯得扭曲和擴大,彷彿一頭即將掙脫束縛、擇人而噬的凶獸。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明日沱河之畔那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血腥景象,看到了他通往權力和**巔峰的康莊大道,正在馬一良的屍骨與郭雅簫的無儘淚水之上,用背叛與陰謀,一寸寸地鋪就,堅實而血腥。
“馬一良……嗬……”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凍土,再無半分往日的情誼,隻剩下徹骨的算計與決絕。
“莫要怪我陳友諒心狠手辣,不顧兄弟情分。”
“要怪,就怪這吃人的亂世,勝者為王!”
“要怪,就怪你自己……擋住了我往上爬的路,還……占了我夢寐以求的她……這一切,應該由我來接手!”
宿州的夜,在戰爭的陰雲與精心編織的背叛毒計交織下,變得愈發深沉,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吞噬了所有的光明與良知,隻為等待黎明時分,那場註定充滿血腥與悲愴的碰撞。
忠誠與背叛,家國大義與膨脹私慾,即將在那片冰冷的沱河水與廣袤的原野上,展開一場你死我活、無比殘酷的最終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