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慕陽------------------------------------------,跑到她爸爸身邊,拉著他的袖子搖來搖去,“爸爸,你聽到了嗎?他答應了!你快去給他辦手續,讓他變成我們家的人!我要他當我哥哥!”,哭笑不得,“好好好,爸爸去辦,爸爸明天就去辦。但是之之,這個事情很複雜,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那你快點嘛!”她不滿地跺了跺腳,“萬一他跑了怎麼辦?”“不會跑的。”她媽媽笑著把她拉過來,摟在懷裡,“你看他多乖,他不會跑的。”,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睡衣,腳上踩著柔軟的拖鞋,頭髮還滴著水,被房間裡的空調吹得有些涼。。——爸爸,媽媽,女兒——在燈光下有說有笑,那個小女孩被媽媽摟在懷裡,還在喋喋不休地安排著“哥哥的房間要放什麼顏色的窗簾”“哥哥的書桌要擺在窗戶旁邊”“我要教哥哥認字因為他說他冇有上過學”。,忽然覺得眼眶很熱。,拚命地眨眼睛,不讓什麼東西掉下來。,抬起頭,看到那個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到了他麵前,手裡拿著一條毛巾。“你頭髮還在滴水呢,”她踮起腳尖,努力地把毛巾往他頭上蓋,“不擦乾會感冒的。”,踮著腳尖也隻能夠到他的下巴。她舉著毛巾在他頭上胡亂地擦著,手法笨拙,力氣忽大忽小,把他剛梳好的頭髮又揉成了一團亂麻。。,讓她能夠到他的頭頂。,忽然停下來,把毛巾掀開一條縫,露出自己的一隻眼睛,笑嘻嘻地看著他。
“哥哥,”她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像是叫了一千遍、一萬遍那麼自然,“你以後就叫慕陽好不好?陽光的陽。”
慕陽。
他愣了一下。慕是她的姓。她要他姓她的姓。
“因為我覺得你像陽光呀,”她歪著頭,認真地解釋,“雖然你現在看起來瘦瘦的、小小的,但是你洗乾淨之後好亮哦。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什麼秘密,“而且你笑起來一定很好看。雖然我還冇見過你笑。但是以後你一定會笑的,對不對?”
她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期待。
他看著她,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翹起的嘴角,看著她手裡那條揉成一團的毛巾,看著她身後那盞溫暖的燈,看著她父母含笑的目光。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動。
很輕,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一個弧度——一個上揚的、微微顫抖的、生疏得近乎笨拙的弧度。
那是他兩年來第一次笑。
她看到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一個O形,然後“哇”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邊跑邊喊:
“媽媽!他笑了!他笑了!他笑起來真的好好看!我就說吧!我就說吧!”
她媽媽被她撞了個滿懷,摟著她笑出了聲。
他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嘴角的那個弧度冇有收回去。
慕陽。
陽光的陽。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唸了一遍。兩個字,很簡單,輕輕鬆鬆就能念出來。但它落在他心裡的那一刻,像一顆種子落進了泥土裡,被什麼東西包裹著,溫暖著,等待著生根發芽。
那一天,他有了名字。
那一天,他有了家。
那一天,他的人生被分成了兩段。前一段是灰暗的、漫長的、冇有儘頭的流浪。後一段是從一個五歲小女孩的笑容開始的,嶄新的人生。
他後來常常想起那一天。想起陽光,想起草坪,想起湖麵上碎金似的光。想起湖麵上碎金似的光。想起那個穿著白裙子、梳著公主頭的小女孩,蹲在他麵前,歪著頭問他“你餓不餓”。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笑容有多珍貴。
麵熱心冷的慕念之,把所有的熱都給了他。
而他,窮儘一生,也還不完那一日的恩情。
但他會用一輩子去還。
——————————————思緒回到現在,發現慕陽突然發呆,慕念之冇有出聲叫他。
她隻是放下碗,伸手拿起桌上的公筷,夾了一塊他愛吃的紅燒魚腹肉,仔細地剔掉魚刺,放進他碗裡。
筷子碰到碗沿發出一聲輕響,慕陽這纔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多出來的魚肉,又抬頭看她。
“發什麼呆呢?”慕念之的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但看著他的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魚涼了就腥了,快吃。”
“冇什麼。”慕陽把魚肉送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忽然說,“就是想起點以前的事。”
慕念之冇有追問。她隻是“嗯”了一聲,又給他盛了一碗湯,推到他手邊,然後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
她太瞭解他了。他如果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如果不想說,問也問不出來。而且他那個表情——眉心微蹙,目光悠遠——不像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倒更像是翻到了一本舊相簿,被某張泛黃的照片勾住了腳步。
她不需要追問。她隻需要讓他知道,她在。
兩人安安靜靜地把晚飯吃完了。阿姨來收拾餐桌的時候,慕念之已經端著兩杯溫水往書房走,慕陽跟在後麵,手裡拎著她那個沉甸甸的書包。
慕家的書房在二樓東邊,是整棟房子裡最大的房間之一。
這間書房是專門給兩個孩子準備的,裝修的時候慕太太特意請了設計師來規劃。兩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胡桃木的材質,顏色溫潤而厚重,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書籍——從小學到高中的教輔,從經典文學到現代科普,從工具書到課外讀物,分門彆類,應有儘有。書櫃最上麵兩層是慕先生的商業書籍和慕太太的設計類畫冊,但慕念之知道,那些書基本上冇怎麼動過——她爸媽一年到頭在家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還冇有他們在飛機上的時間長。
書房中央擺著一張超大的實木書桌,桌麵寬得可以同時攤開三四本習題冊。桌上配了兩盞檯燈,一盞是慕陽常用的暖白光,一盞是慕念之偏愛的暖黃光,兩束光線在桌麵上交彙,把整張書桌照得明亮而柔和。桌麵上還有一個筆筒,裡麵插滿了各色的筆,旁邊放著一台列印機和一摞列印紙,角落裡擺著一個小型的仙人掌盆栽——那是慕念之去年逛花市的時候買的,說是放在電腦旁邊可以防輻射,結果買回來之後澆水施肥全是慕陽在做,仙人掌活得鬱鬱蔥蔥,甚至還開了兩朵小花。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舒適的雙人沙發,沙發上扔著兩個靠墊,一個灰色一個粉色,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沙發旁邊立著一盞落地閱讀燈,燈臂可以隨意彎曲,慕念之有時候不想在書桌上寫作業,就會窩在這個沙發裡,把閱讀燈拉過來,縮成一團看書。慕陽說過她很多次,說這樣對頸椎不好,她嘴上答應得好好的,下次照樣窩進去。後來慕陽就不說了,隻是默默地在沙發上多放了一個腰靠。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梧桐大道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遠處的天空是深藍色的,冇有星星——米城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光汙染太嚴重了。
慕念之把水杯放在桌角,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來,從書包裡把今晚要用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掏出來。她的動作有條不紊,先放課本,再放筆記本,然後是習題冊,最後是筆袋。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連角度都差不多。
慕陽坐在她旁邊,已經攤開了自己的數學競賽習題集。
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三十公分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彼此側頭就能看到對方的紙麵,又不會互相乾擾。檯燈的光線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桌麵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書房裡安靜極了。
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翻動書頁的嘩啦聲,還有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把初夏的微涼均勻地送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兩聲蟲鳴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夏天的序曲。
這種安靜不是那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靜,而是一種柔軟的、令人安心的安靜。像是被一條溫暖的毯子裹住了全身,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思考,隻需要待在這裡,待在這個人身邊,就足夠了。
慕念之做了一會兒英語閱讀理解,遇到一個不太確定的長難句,習慣性地把本子往慕陽那邊推了推,手指點在那個句子上。
慕陽側頭看了一眼,低聲給她拆解了一遍句子結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安寧,帶著一點磁性的沙啞,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以這個從句修飾的是前麵的名詞短語,不是整個主句。你把這個關係理順了,意思就出來了。”
慕念之點了點頭,把本子拉回來,重新分析了一遍,果然通順了許多。她在旁邊批註了幾個語法點,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忽然停下來,側頭看了慕陽一眼。
他正在做一道數學競賽的數列題,修長的手指捏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種刻意的、練出來的好看,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灑脫——筆畫鋒利,結構舒展,像他這個人一樣,清雋而內斂。
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線。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是他思考時慣有的表情。
慕念之忽然想起安歌今天下午跟她說過的話——“你哥也太帥了吧,今天在操場上打球的視訊被人傳到校園論壇上,評論都刷爆了,全是喊‘老公’的。”
她當時回了一句“哦,是嗎”,語氣平淡得像在聽天氣預報。安歌被她那個反應噎了半天,說她“對你哥的顏值已經免疫到這種程度了嗎”。
其實不是免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