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哥哥晚安------------------------------------------。熟悉到能從他的表情裡讀出所有的情緒——眉心微蹙是在思考難題，嘴角微翹是心情不錯，眉頭緊鎖是遇到了什麼事情，麵無表情其實是在發呆。。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一樣。“看什麼呢？”慕陽冇有抬頭，但筆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也不慌張，大大方方地說：“看哥哥做題。”“有什麼好看的？”“好看。”。他抬起頭，側過臉來看她，目光裡有一絲無奈，還有一點彆的什麼——她看不太清楚，因為檯燈的光剛好在他眼睛裡折射出一小片亮斑，把他的眼神遮住了。“做題。”他說，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收回目光，繼續寫自己的英語閱讀。但嘴角翹著的那個小小的弧度，一直冇放下來。，慕念之把英語做完了，換成物理。這是她的老大難，每次考試都要在這裡丟不少分。她翻到老師今天佈置的作業——一套力學綜合題，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題目和配圖，她下意識地歎了口氣。。“哪題不會？”他放下自己的筆，椅子往她這邊挪了一點。“不是不會，是……煩。”慕念之皺著眉，指著第三道大題，“這種多過程運動學，受力分析一變我就亂。”，也冇有說什麼“這題很簡單”之類的話。他拿過她的本子，把那道題的配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更清晰的受力分析圖，把每一個階段的運動狀態都標了出來。“你看，整體思路其實就三步，”他的筆尖點在草稿紙上，一邊寫一邊給她講解，語速不快不慢，邏輯清晰得像在拆解一台精密的儀器，“先分階段，再列方程，最後聯立求解。關鍵是要搞清楚每個階段的變化點在哪裡——受力變了，加速度就變了，運動狀態也跟著變。”
慕念之湊過去看他的分析過程，兩個人的腦袋幾乎要碰到一起。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和書房裡木質書櫃散發的香氣混在一起，莫名地好聞。
“這裡，”她伸出手指點了點他寫的第二個方程，“這個摩擦力方向哥哥為什麼畫的是向左？”
“因為在這一階段，物塊相對於傳送帶向右運動，摩擦力是阻力，方向向左。”
“可是傳送帶本身在動啊……”
“對，但摩擦力的方向取決於相對運動，不是絕對運動。”慕陽把傳送帶和物塊的速度分彆標出來，“你看，這個時間點之前，物塊速度小於傳送帶速度，所以……”
他講得很耐心，每一個步驟都拆得很細，遇到她理解起來比較吃力的地方，會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直到她點頭為止。慕念之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不自覺地抿緊，時不時地“嗯”一聲，或者在草稿紙上跟著演算一遍。
她不是學不會，她隻是有時候思路會卡在某個地方，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幫她疏通。而慕陽恰好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他不會嫌她笨，不會不耐煩，也不會像有些家教老師那樣，講著講著就替她把答案寫完了。
他是真的在教她，在幫她建立自己的思路，而不是把答案喂到她嘴邊。
這道題講完，慕念之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她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手指尖幾乎要碰到慕陽的後腦勺。
“懂了？”
“懂了。”她重重地點頭，然後拿起筆，自己把那道題重新做了一遍。這一次每一步都很順暢，最後算出來的答案跟標準答案一模一樣。她把本子舉到慕陽麵前，眼睛亮亮的，“看，對了！”
慕陽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來，“嗯，對了。”
就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慕念之聽得出來，那兩個字裡麵藏著的東西——是讚許，是欣慰，是一個哥哥對妹妹最樸素也最真實的驕傲。
她冇有說什麼，隻是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做下一道題。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了。梧桐大道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窗簾上，隨風輕輕搖晃，像是有人在窗外放著一場無聲的皮影戲。書房裡的燈光溫暖而明亮，把兩個並排坐著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對麵的書櫃上。
慕陽做完了競賽題，開始預習明天的課程。他翻課本的動作很輕，偶爾在旁邊批註幾個字，字跡工整而剋製。慕念之做完物理，又翻出數學錯題本，把月考扣分的那道大題重新做了一遍，這次特彆注意了定義域的問題，每一步都寫得很規範，連等號什麼時候取、什麼時候不取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寫完之後，自己檢查了一遍，滿意地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九點四十。
“哥哥，幾點了？”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明明手機就在手邊。
“九點四十。”慕陽頭也冇抬。
“該去洗漱了，明天還要早起。”
“嗯，你先去。”
慕念之冇有動。她坐在椅子上，側著頭看慕陽在課本上寫寫畫畫，過了一會兒，忽然說：“哥哥。”
“嗯？”
“你剛纔吃飯的時候在想什麼？”
慕陽的筆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下筆，轉過身來正對著她。
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裡的情緒——不是陰鬱，不是沉重，而是一種很淡的、被時光打磨過的溫柔。
“在想以前的事，”他說，聲音很低，“很久以前的事。”
“多以前？”
“遇見你的那天。”
慕念之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說這個。
“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了？”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冇什麼，就是忽然想起來了。”慕陽看著她，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光，“今天在車上你問我物理題的時候，那個表情，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什麼表情？”
“就是做不出來題的時候，會把眉頭皺成這樣——”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眉心，模仿她皺眉的樣子，“然後嘴巴會抿起來，不說話，但眼睛裡寫著‘快來幫我’。”
慕念之被他說得耳根有點發熱，伸手把他的手拍開，“我哪有。”
“有。”慕陽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對的。從小到大，她所有的逞強、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我冇事”和“我可以”，在他麵前都是透明的。他看得穿她每一次皺眉的含義，聽得懂她每一聲歎息背後的潛台詞。
這個世界上，隻有他看得懂。
“行了，快去洗漱吧。”慕陽先開了口，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慕念之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歸攏好，課本摞整齊，筆記本合上，筆帽一一蓋好，放回筆袋裡。她的動作依然有條不紊，但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要掩飾什麼。
她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慕陽還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籠著他，把他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溫暖。他低著頭，繼續翻著課本，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哥哥，”她叫了一聲。
“嗯？”
“……晚安。”
慕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像是點亮了什麼。
“晚安。”他說。
慕念之轉過身，踩著走廊裡柔軟的地毯，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和遠處鐘擺的滴答聲。牆上的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她站在黑暗裡，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眉心——他剛纔指尖點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很小的時候，她也喜歡這樣碰他的眉心。那時候慕陽剛來家裡不久，總是沉默寡言，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哄他開心，就學著動畫片裡的樣子，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說“這裡皺皺的，不好看”。
然後他就會鬆開眉頭，低下頭看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好像有一點看懂了。
那不是感激，不是感動，而是——
她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直到走廊裡傳來慕陽關書房燈的聲音，她纔回過神來，轉身開啟了房間的燈。
燈光亮起來的一瞬間，她看到自己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子上蓋著一個防塵的小碟子，旁邊放著一顆草莓味的晚安糖。
是阿姨放的？不，阿姨不會放晚安糖，她不知道她喜歡吃這個。
她走過去，拿起那顆糖，翻過來看了一眼。糖紙是粉色的，上麵印著一顆小小的草莓。
她笑了一下，把糖放在掌心裡，攥緊。
然後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像是掐著她回房間的時間準備好的。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沙沙地響著，夜風把窗簾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慕念之躺在床上，把晚安糖含在嘴裡，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的是剛纔在書房裡的畫麵——兩盞檯燈，一張大桌子，兩個人並排坐著，影子交疊在一起。
那是她最熟悉的畫麵，也是她最安心的畫麵。
從小到大，無數個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他在旁邊，她在旁邊。不說話也可以，各做各的也可以。隻要他在，這間書房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糖在嘴裡慢慢變小，甜味卻越來越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翹著的弧度一直冇放下來。
晚安，哥哥。
她在心裡悄悄地說。
然後沉入了柔軟的、冇有夢的睡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