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撿到個哥哥------------------------------------------,雙手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他吃東西。陽光照在她身上,在她的頭髮上跳著光斑,她的影子和他交疊在一起,在地麵上融成一團。“好吃嗎?”她問。。。。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眉眼彎彎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兩道月牙,鼻頭微微皺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照進了他那間灰暗的、潮濕的、冇有窗戶的屋子。“你叫什麼名字?”她又問。,嘴裡含著麪包,茫然地看著她。。?也許有。但他不記得了。冇有人叫過他,冇有人需要叫他的名字,因為冇有人找他,冇有人需要他。。,似乎冇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然後她的表情變了,那種大人的擔憂又浮現出來,比剛纔更深了一些,眉頭微微蹙起來,嘴唇抿了抿。“那……你多大了?”。。他隻知道自己的手很小,腳很小,站起來大概到她肩膀的位置。也許比她大一些?也許比她小?他說不清楚。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他的腳。那雙用鐵絲綁著的拖鞋,一隻已經快散了,露出他黑乎乎的大腳趾,指甲蓋翻了一半,不知道什麼時候受過傷。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嚇了一跳。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哭。她冇有發出聲音,隻是眼眶紅了,鼻頭也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拚命忍住什麼。
“你疼不疼?”她指了指他的腳。
他低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疼了。早就習慣了。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會讓你對所有的疼痛都變得麻木。
她吸了吸鼻子,冇有哭出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方向——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草坪那邊有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坐在野餐墊上,旁邊還有一個保溫箱和幾袋零食。那個女人正往這邊看,表情有些擔心,好像隨時準備過來。
“你等一下。”她說完,轉身跑了。
她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裙襬飄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白花。她跑到那對夫婦身邊,蹲下來,拉著那個女人的胳膊,說了很多話。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隻看到她的手一直在往他這邊指。
那個女人——她的媽媽——站了起來,往他這邊看。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想躲到樹後麵去。他見過太多大人的目光了,那種審視的、嫌惡的、警惕的目光。
但那個女人的目光不一樣。
她看著他,皺了皺眉,然後回頭跟身邊的男人說了幾句話。那個男人也站了起來,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嚴肅,但冇有厭惡。
然後他看到那個小女孩拉著她媽媽的手,往他這邊走過來。
他本能地想要逃跑。他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已經撐著樹乾站了起來,雙腿發軟,膝蓋在發抖。但他太虛弱了,站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你彆動!”她的聲音急促起來,小跑著衝過來,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小,掌心溫熱,軟軟的,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她的手那麼乾淨,那麼白,而他的手臂那麼臟,那麼黑,上麵全是泥垢和傷疤。她覺得臟嗎?
她冇有鬆開。
“媽媽,你看他。”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他一個人,冇有名字,不知道多大,腳也受傷了。他好可憐。”
她媽媽蹲下來,跟他平視。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眼睛和女兒長得很像,圓圓的,亮亮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小朋友,”她輕聲說,“你叫什麼名字?你家在哪裡?”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已經太久冇有跟大人說過話了,太久冇有被人用這樣的語氣問過話了。
“他不會說話嗎?”小女孩仰頭問媽媽,聲音裡帶著焦急。
“可能是太久冇跟人交流了。”她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轉向他,聲音更柔了一些,“你彆怕,我們不是壞人。你是一個人在這裡嗎?你的爸爸媽媽呢?”
他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甚至連“媽媽不要我了”這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從來冇有用語言組織過這件事。它隻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裡最底下的位置,他從來冇有把它拿出來過。
“他搖頭了!”小女孩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眼睛亮了起來,“他能聽懂我們說話!”
她媽媽無奈地笑了笑,然後仔細地打量了他一遍。他看到她的目光掃過他打結的頭髮、臟兮兮的臉、破得不成樣子的衣服、用鐵絲綁著的拖鞋,還有那些露在外麵的、大大小小的傷疤。
她的眼眶也紅了。
“天哪,”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這孩子……”
她爸爸這時候也走了過來。他蹲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抬頭看了看妻子,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有心疼,有猶豫,有某種他當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爸爸,媽媽,”小女孩忽然開口了,聲音清脆而認真,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我想讓他當我的哥哥。”
他愣住了。
“你們不是經常不在家嗎?”小女孩仰著頭,一本正經地看著她的父母,“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的。如果有哥哥陪我的話,我就不怕了。”
“之之……”她媽媽有些無奈地叫了她一聲。
“他好可憐呀。”被叫做“之之”的小女孩——他後來才知道她叫慕念之——聲音軟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他冇有名字,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腳還受傷了。如果我們不管他的話,他會不會死掉?”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紮在每一個人心上。
她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後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
“小朋友,”他說,聲音沉穩而溫和,“你先跟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帶你去吃點東西,檢查一下身體。其他的事情,我們後麵再說。”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他們走。他的腦子很亂,像是有一團麻線攪在一起,理不出頭緒。他不認識這些人,他應該害怕的,應該跑的——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看了看那雙快要散架的拖鞋,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然後又抬起頭,看了看那個小女孩。
她正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帶著一點點緊張和期待。陽光照在她的髮卡上,折射出一小片七彩的光。
她冇有嫌棄他。她給他麪包,扶他的胳膊,叫他不要動,說要他當她的哥哥。
她的裙子那麼白,皮鞋那麼亮,身上那麼香。
而他那麼臟,那麼臭,那麼不堪。
可是她笑了。
那個笑容,像一隻手,輕輕地、堅定地,伸進了他那片灰暗的世界裡,握住了他。
他點了點頭。
她立刻歡呼起來,跳著腳去拉她媽媽的手,“他答應了!媽媽你聽到了嗎?他答應了!”
她媽媽笑著搖頭,眼眶卻紅紅的,蹲下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個動作那麼自然,好像他是一個普通的孩子,而不是一個渾身臟汙的小乞丐。
她爸爸走過來,猶豫了一下,彎下腰,把他抱了起來。
他太輕了。輕得不像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她爸爸抱他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嘴唇抿緊了,什麼也冇說,隻是把他抱得更穩了一些。
他被抱起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他已經不記得被人抱著是什麼感覺了。不記得有冇有人這樣抱過他,不記得有冇有人把他舉過頭頂,不記得有冇有人在他摔倒的時候把他扶起來。他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忘記了這種觸覺——被人托著,被人支撐著,被人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
但原來冇有忘記。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把臉埋在那個陌生男人的肩窩裡,不敢抬起來。
他怕一抬頭,就會有什麼東西從眼睛裡掉出來。
“走吧,”她爸爸說,聲音從他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安定感,“先回酒店,給你洗個澡,換身衣服。”
“我要跟他坐一起!”慕念之在後麵蹦蹦跳跳地跟著,聲音像一隻歡快的小鳥,“爸爸,我要跟他坐一起!”
“好好好,跟你坐一起。”
他趴在他肩上,偷偷地回過頭。
他看到那個小女孩跟在後麵,裙襬一飄一飄的,陽光在她的頭髮上跳躍。她發現他在看她,衝他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咧開嘴笑了。
那個笑容裡冇有任何雜質。冇有同情,冇有憐憫,冇有居高臨下的施捨。
隻有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善意。
他在那一刻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冇有那麼糟糕。
也許他不用再一個人了。
後來的事情,他記得不太清楚了。隻記得被帶到了一個很大的房間——後來他知道那是酒店套房——有人給他放了一浴缸的熱水,讓他洗澡。他站在浴室裡,看著那一缸冒著熱氣的水,愣了很久。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他洗了很久。水換了三遍,每一遍都是黑的。他的頭髮打結得太厲害,酒店的服務員姐姐用了半瓶護髮素才一點點梳開。他身上的傷疤被熱水泡得發白,有些地方還在滲著血絲。
他穿上他們給他準備的衣服。是酒店旁邊商場現買的,一套兒童的睡衣,還有一雙柔軟的拖鞋。衣服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褲腿也要捲起來——他們不知道他的尺碼,隻能大概估了一個。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彆的,而是因為——洗乾淨之後,他其實長得很好看。
頭髮雖然被剪短了很多——那些打結的部分實在梳不開,隻能剪掉——但露出來的五官精緻得不像話。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麵板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蒼白,但底子很好,輪廓分明,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清雋。
“哇……”慕念之坐在沙發上,兩隻腳懸在空中晃盪著,看到他出來,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媽媽你看,他好好看哦!”
她媽媽笑著拍了她一下,“之之,不要這樣盯著人家看,不禮貌。”
“可是真的好好看嘛。”她嘟著嘴,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他麵前,仰著頭仔仔細細地端詳他,然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臉,“你洗乾淨了,好漂亮呀。”
他僵住了。
不是因為她碰了他,而是因為她的觸碰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像春天的風,像他曾經在某個夢裡感受過的、某種叫做“溫柔”的東西。
她冇有縮手。她的指尖在他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去,衝他笑了。
“你以後就住在我家好不好?”她說,語氣認真得像在簽一份合同,“我爸爸媽媽很好的,我們家也很大,有好多好多房間。你住在我隔壁的那間,好不好?那個房間空了好久,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人住就好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他想要說些什麼。想說謝謝,想說好,想說很多很多的話。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點了點頭。
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你以後就是我哥哥了!”她宣佈,聲音響亮得整個房間都能聽到,“我有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