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白的霧氣掠過海麵,速度快得在海天之間拉出一道若有若無的軌跡。
千手真波立於雲霧之中,衣袂飄飄,神念卻如無形大網灑向下方。
起初,他隻是隨意掃過那些零星分佈的島嶼。
那裡本該是航海者中途歇腳的驛站,是海鳥棲息的樂園,是生命在蔚藍畫捲上點綴的墨痕。
但很快,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第一座島嶼出現在神念邊緣時,他以為隻是偶然。
焦黑的土地,坍塌的石屋,殘破的木架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是被巨獸啃噬過的骨骸。
沒有炊煙,沒有燈火,連野獸的窸窣聲也無,一片死寂。
他放緩了些速度,雲霧在島嶼上空稍作盤旋。
焦臭味順著海風飄來,混合著某種金屬熔毀後的刺鼻氣息。地麵上散佈著漆黑的坑洞,邊緣呈放射狀龜裂,顯然是高溫能量武器轟擊的痕跡。
幾具辨不出人形的殘骸倒伏在廢墟間,早已碳化,與焦土融為一體。半隻老鼠,後半截不知去向,前半截保持著逃竄的姿勢,同樣焦黑僵硬。
千手真波沉默地看了一眼,繼續前行。
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
景象重複上演,隻是規模大小有彆。
有的島嶼上還能看出曾經是個小村鎮,石砌的碼頭尚存輪廓,但碼頭上橫七豎八堆疊著數十具屍體,男女老幼皆有,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任由海風吹拂,連食腐的鳥獸都沒有。
一座稍大的島嶼,或許曾是個微型城邦。
神念掃過,能“看”到街道的格局,廣場上倒塌的雕像,燒得隻剩骨架的馬車。
中心處有個深達十餘米的巨坑,坑底殘留著暗紅色的結晶物質,仍散發著微弱的熱輻射。坑周圍,屍體呈環形倒伏,像是被衝擊波瞬間震斃。
無一例外,所有廢墟中都沒有活物。
是徹底的沒有活物……
連蟑螂、螞蟻、老鼠……這些在忍界最殘酷的戰場上都能頑強存續的生命,在這裡也絕跡了。
整座島嶼,從土壤到岩石,都透著一股被徹底“清洗”過的、非自然的死氣。
那是高溫、輻射、或許還有某種生化藥劑共同作用的結果,將一切生機從分子層麵抹除。
千手真波的臉沉了下來。
他想起方纔掠過的鋼鐵洪流,十萬大軍,森嚴的陣型。
那些冰冷的炮管,那些嗡鳴的探測器,那些穿著動力甲的士兵。
原來,在駛向忍界之前,他們已經在這片海域踐行過“清洗”。
這不是戰爭。
戰爭會有俘虜,會有潰逃,會有廢墟中掙紮求生的倖存者。而這裡,是徹底的、係統性的滅絕。寸草不生,鼠蟻絕跡,連土壤都失去孕育生命的能力。
“瓦勒留斯……”
千手真波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海風中消散,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念頭——“不知五行劍陣需耗時幾何方能將艦隊抹去”,應該當場就試試的。
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因同類的苦難而憤怒的人。
哪怕這些島嶼上的生靈與他素不相識,哪怕他們屬於另一個文明,另一種語言。
但那些焦黑的殘骸,那些保持著最後掙紮姿態的碳化軀體,那些無人收斂、任由曝露的死亡……讓他的憤怒漸漸高漲。
“當時,就該一劍斬了他……”
千手真波閉上眼,複又睜開,眼底最後一絲恍惚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寒意。
他低估了瓦勒留斯的下限,在他眼中,瓦勒留斯是個麻煩,是個野心家,是個被操縱神智變成傀儡的可憐蟲。
但直到此刻,看到這一座座沉默的墳墓,他才真正理解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暴君?屠夫?劊子手?
這些詞彙都太輕了。
瓦勒留斯是瘟疫,是蝗災,是所過之處隻餘死寂的災厄。他將整片海域變成了墳場,隻為鋪就通往忍界的航路,隻為宣泄那膨脹到畸形的征服欲。
千手真波望向後方,那是忍界的方向。
綱手需要這場戰爭磨礪木葉的新生代,猿飛日斬需要這場危機翻身,木葉這柄刀需要血與火的淬煉。
有些事,可以等。
但有些人,必須死。
“瓦勒留斯,等我回到忍界大陸時,就是你的末日……”千手真波輕聲自語,每個字都像淬過冰的刀刃
心中那點“慢慢檢視沿途風景”的閒情逸緻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急於驗證的焦躁。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能下令做出這等行徑的“國家”,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飛身托跡。”
他低喝一聲,周身空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下一刻,雲霧與人影同時消失。
隻有海麵上被急速掠過的氣流犁出的溝壑緩緩合攏,證明曾有什麼東西以超越常識的速度經過。
……
空間在眼前折疊、拉伸、扭曲。
千手真波的身影時而出現在萬裡晴空,腳下是蔚藍無垠的海;時而出現在陰雲密佈的天際,雷光在遠處閃爍;時而出現在夕陽西下的海平線,金紅色的光芒將雲層點燃。
每次現身,停留不足百分之一秒,神念如雷達般掃過,確認方位,然後再次消失。
沿途,焦黑的島嶼依舊不時出現,但頻率在降低。
顯然,瓦勒留斯的“清洗”也有重點,離其本土越近,遭遇抵抗的可能越小,屠殺也越徹底。
而那些更遙遠的、荒僻的島嶼,或許因為缺乏價值,或許因為艦隊尚未抵達,還保留著原始風貌。
但千手真波已無心細看。
他隻想快點抵達,快點確認,快點——為那些焦土之下的亡魂,找到一個答案。
……
約莫半小時後。
最後一次空間折躍,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海,終於到了儘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陸地輪廓,在地平線上緩緩隆起。起初是朦朧的灰藍色,隨著距離拉近,逐漸顯露出山脈的起伏、森林的墨綠、平原的蒼黃。
海岸線漫長而曲折,天然良港處處可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港口中密密麻麻的船隻。
不是木船,不是帆船。
是鋼鐵鑄造的巨艦。
雖然規模遠不及遠征忍界的那支艦隊,但數量更多,型號更雜。
粗短的貨輪噴吐著黑煙,細長的客輪燈火通明,小巧的巡邏艇在航道間穿梭,還有造型奇特、宛如扁平梭子的高速艦,船體兩側張開流線型的金屬翼,貼著海麵疾馳,濺起兩道白色浪花。
碼頭更是繁忙,高達數十米的龍門吊緩緩移動,將集裝箱從貨輪卸到岸上。傳送帶轟鳴運轉,將礦石、木材、成箱的貨物輸往內陸。
蒸汽機車拉著長串車廂在鐵軌上賓士,汽笛聲穿透海風傳來,帶著工業時代特有的粗糲與力量。
行人如織。穿著工裝、提著飯盒的工人;西裝革履、手持公文包的商人;長裙搖曳、撐著陽傘的女士;還有奔跑嬉鬨、追逐著機械玩具車的孩童。
他們的衣著風格與忍界迥異,色彩更鮮豔,剪裁更貼身,材質在陽光下反射著合成纖維特有的光澤。
千手真波沒有停留。
雲霧升騰,掠過港口上空,朝著內陸深處疾馳。
下方的景物飛速後退,農田被規整成標準的方塊,灌溉水渠縱橫交錯。
公路如灰色緞帶延伸向遠方,上麵奔跑著不用牛馬牽引的“車輛”,四個輪子,鋼鐵外殼,速度不慢。
更遠處,鐵路如黑色經絡貫穿大地,蒸汽機車拖著長煙賓士。
偶爾能看到小鎮。紅瓦白牆的房屋排列整齊,教堂的尖頂聳立,廣場上有噴泉,有長椅,有悠閒散步的居民。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種與忍界截然不同的、被精密規劃過的生活氣息。
千手真波的神念掃過,見到工廠車間裡機器的轟鳴,煉鋼廠熔爐的咆哮,礦洞裡鑿岩機的震動。
空氣中彌漫著煤煙、機油、金屬熔煉的混合氣味。
這是工業的味道,是機械文明蒸蒸日上、卻也粗暴掠奪自然的味道。
他繼續深入,約莫又前行了上千裡,地勢逐漸抬升,平原過渡為丘陵,丘陵又化作連綿的山脈。
而就在一片廣闊的山間盆地中央,一座城市,如同巨獸般匍匐在大地上。
月瓦斯卡,瓦勒裡安聯邦合眾國的首都,這片大陸最龐大、最繁華、也最冰冷的鋼鐵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