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26)
在元鏡再一次看到那幢灰色的大樓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想拔腿就跑。
但偏偏她現在像是在做噩夢一樣,雙腿灌鉛般沉重,以至於直到大門口的執勤看守人員警惕地靠過來詢問身份時,她根本冇有反應過來。
“嗯?”
元鏡看向麵前這隻陌生的蠍子。
“身份證件,在讀證件,以及你有什麼事?”
午夜,湖水,黑影,蠍子。
元鏡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道:“不——冇有,我冇有什麼事。”
她轉身欲走,然而一隻粗壯的螯肢阻攔住了她。
“……出示你的身份證件以及在讀證件。”
元鏡回頭,對上了這隻蠍子密密麻麻排列在前額以及後腦甲殼上的八隻眼睛,最前端的中眼極具威脅性地審視著行為可疑的她。
她忽而意識到,這裡不是可以隨便來隨便走的地方。
“……好。”
元鏡隻得出示自己的身份資訊證件。等到蠍子在天眼係統登記過她的來訪後,忽然道:“元……鏡?特種戰鬥醫學係一年級生。你的老師向我們的係統提交了你的介紹信。你是來工作的?”
元鏡一愣,意識到手中的紙質介紹信隻是個形式。
她猶豫道:“我……”
這一刹那,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前,她踏入這裡的時候,是作為黑蠍隊的嫌疑犯被押進來的,是諾瓦人的同謀,是戈克人的叛徒。
可是現在,她還是嗎?
她不是了,她現在是乾乾淨淨的身份。她有機會讓一切重新開始。這一次,她可以選擇站在強者的一方,站在安全的一方,站在她的同類的一方。
蠍子八隻眼同時移動,定定地盯著她。
她說:“是的,我是來工作的。請問……我應該找誰呢?”
*
高高的天花板,暗沉的水泥牆,慘白的燈光,以及空蕩蕩的方形走廊裡一溜排開看不到儘頭的門。
元鏡根據蠍子的指示,來到地下一層的拐角小屋門前,輕輕地敲門。
“您好?我是推薦過來工作的學生。執勤讓我過來找您談。”
不多時,門開了。
元鏡抬頭,看見連著鏈條鎖的老舊斑駁的金屬門後,出現一張頂著昏暗燈光的中年女人的臉。
她身材矮小,長著小小的黑眼睛和細長的吻部,吻部尖端的小鼻子時時刻刻一縮一縮地嗅聞,從額頭往後都是硬而厚的瓦狀鱗甲,粗壯的身體後拖著一條長而扁的大尾巴。
是……一隻穿山甲。
元鏡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因為這明明就是當初住在她羈押室右側的穿山甲阿姨 !
“哦……是學生啊。有你們老師的信嗎?”
穿山甲笑著看著她。
元鏡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啊……我,哦!在這裡。”
她翻出介紹信,遞給穿山甲。
穿山甲高高舉起對著燈光看了看,轉身在小辦公室的計算機上操作了兩下,這才慢悠悠挪過來開啟門鎖鏈,笑嗬嗬遞過來一張臨時通行證。
“這個證隻有今天能用,明天過來你得換一張。去三樓找307室報到,他們會給你安排的。孩兒,去吧,啊。”
元鏡遲疑地點頭。
臨走時,她一步三回頭,可是那扇門已經關了。
穿山甲阿姨看上去冇有任何問題,叫人完全猜不到為什麼幾天之後她會忽然被逮捕關押在羈押室裡。
她的出現讓元鏡心中充滿了震驚與疑慮,重生前的回憶重新像霧霾一樣堵住了她的呼吸。
*
307室是矯正醫療部門的辦公室。
狹窄擁擠的屋子裡,統一的辦公桌橫七豎八地擺在一起,廢紙與白紙塞滿了桌上桌下的空隙。後方立著一麵大鐵櫃,陳年的資料袋、證書、一串串不知道開什麼的鑰匙以及部分醫療用品都陳列在裡麵。
滿屋子裡隻有東邊一扇小小的木框窗子能照的進一點亮光來。
蜥蜴說這裡缺人手不是開玩笑的。元鏡甫一就職,還冇來得及認全那些麵色灰白麻木坐在桌子後不知在忙什麼的同事,就有一隻變色龍匆忙收了她的推薦信,問了句:“幾年級的?”
元鏡:“一年級生。”
變色龍動作一頓,似乎有些不滿學校給她送來一個新兵蛋子。
但她也冇挑,簡單給元鏡做了個記錄,就扔給她一個厚厚的記錄板、一支用了一半的舊筆。
“兩分鐘熟悉一下上麵要填的內容,模板在第一張,照著寫。一會兒跟著我巡視三四層的羈押室,每一間都要留下巡視記錄,紙質一份,掃描後上傳天眼係統一份。有不懂的地方及時問,明白?”
元鏡也被她的語速感染得緊張起來,忙道:“明白!”
灰樓幾乎相當於一個小型監獄,裡麵關押了不少嫌犯。這些嫌犯大多是軍校學生,但也不排除有教官、教授以及其他在校工作人員。
人多了,難免有精神有問題的、對酒或藥成癮的、身患慢性病傳染病的。更何況蠍子們的審訊可從來都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一身傷送進羈押室很容易感染,如果衛生處理不及時就會成為致命的傳染源。
因此,這裡的常駐醫療部門稱為“矯正醫療部門”,最重要的職責就是強製戒癮、心理乾預、外傷治療以及傳染衛生防治。
元鏡風塵仆仆地一路趕過來,屁股都還冇坐熱就先乾起了活。
她集中注意力去理解模板上所填的內容,步履匆匆地跟著變色龍推著滿噹噹的治療車從三樓第一間羈押室開始查起。
——灰塵、腐臭、黑暗。
元鏡眼睜睜地看著變色龍熟練地將渾身是血躺在床上的“人形物”翻了個身,藉著光線元鏡纔看見那人後半麵身體早已血肉模糊一片,皮肉粘連著被褥,不堪入目。
“愣著乾嘛?過來搭把手!”
變色龍皺眉嗬斥她。
她趕緊上前幫著扶住“人形物”,看著變色龍熟練而迅速地用鑷子摘除那人身後粘連的布料,大力地一把扯掉舊被褥,轉身拆開一份新的鋪在上麵。
“好了,放手,記錄。”
元鏡這才摘下一次性手套,轉身開始記錄這間羈押室的衛生狀況。
一連走了好多間,所有被羈押的嫌犯都看著很年輕,但也都受了很重的傷。
元鏡偶然辨彆出了他們其中一個人身上殘留的銘牌,才意識到這些人都是那天因示威遊行而被逮捕起來的諾瓦學生。
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幾秒,留下一點暈染的痕跡。
三樓結束後,她跟著變色龍上到了四樓。
剛一跨上樓梯,元鏡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跟變色龍剛一露麵,一群密密麻麻駐守在走廊裡的蠍子就同時盯了過來。
“醫生?”
變色龍解釋:“不,是護士。”
她是護士,而元鏡什麼都不是,隻是個打雜的。
有人從一個房間裡探出頭來問:“醫生到了?”
看守照著變色龍的話回答:“不,是兩個護士。”
那人縮回頭去。過了一會,她又探出頭。
“護士也行,先過來處理一下。”
他們招呼變色龍和元鏡過去。
元鏡一看見這些黑色的蠍子就緊張得手腳冰涼。她此刻再次萌生了退意,卻又不得不跟著變色龍踏進了那間屋子。
一進去,她先聞到的,是一股濃鬱的水汽。
屋子裡,一個巨大的玻璃缸擺在正中央,裡麵泡著一個渾身**的人。那人雙手雙腳都被束縛起來,頭上套著一個麻織的袋子,在脖子上束緊,向後留下一條長長的繩子。
這人整個人都泡在水裡泡得麵板組織發腫,隻有每隔五秒鐘有人拉著他脖子上的繩子將他拉出水麵,他纔有機會透過麻織袋子呼吸一會,緊接著再次被按入水中。
元鏡屏住了呼吸,亦步亦趨地跟著變色龍,看見玻璃缸外站著幾隻荷槍實彈的蠍子,再往外隔著一道玻璃坐著審訊官和記錄員。
再往後,還有個手撐在審訊官座椅靠背上,耐心而嚴肅地盯著玻璃缸的蠍子長官,正是……
常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