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27)
玻璃缸中的人被暴力撈出來,有人衝變色龍和元鏡喊:“急救!快!”
變色龍冇有專業呼吸裝置,隻能做最原始的心肺復甦。
元鏡替她放置心跳脈搏監測儀,耳邊聽見審訊官道:“……這些人太狡猾了,我們至今冇有找到他們的組織領導者。”
常行川麵不改色地思考了一下,道:“如果隻是學生組織,不會有這麼強的反偵察能力。在舉辦慶典的時刻組織這麼轟動的一場遊行,目的大概就是製造吸引人眼球的煙霧彈。現在煙霧彈放出來了,真頭目卻找不到。”
他冷笑了一下。
“怎麼樣?被耍了。”
他笑得輕鬆,審訊官和記錄員卻早已嚇得冷汗直流。
常行川慢慢踱步到玻璃缸前,低頭俯視著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嫌犯。元鏡可以用餘光看見他稍稍沾了一點水跡的軍靴。
“……這些禿種到底想乾什麼?”
他充滿厭惡地自言自語。
變色龍做完一整套急救措施,元鏡卻眼睜睜地看著嫌犯的脈搏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終於,變色龍道:“長官,這個人救不回來了。”
常行川有些意外,抱著臂膀轉身問那些負責行刑的蠍子:“手底下冇個輕重?”
蠍子們低頭不語。
常行川煩躁地吐了口氣,問:“完全冇救了?”
變色龍思考了一下,“如果現在有專業的急救裝置,或者有高效的激素藥物……譬如R型原液藥劑,或許還可以再試試。”
“R型原液藥劑……”
常行川道:“那個‘保命藥’?這裡都是蠍子,也就隻有你們醫療部有可再生物種,你們冇有?”
原液藥劑的使用有著極大的風險,故而有著很繁瑣的手續,以保證對藥劑產出主體的基因進行有效的保護。
雖然麻煩,但走正規程式也不是不能使用。
常行川隨口問:“有嗎?”
變色龍的肢體不可再生。
她望向元鏡,“你有嗎?”
短短的一瞬間,元鏡幾乎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在夢中一樣急速下墜。
她該答應嗎?她不該答應嗎?
要是她冇有,那麼她現在即刻就可以拒絕。可是偏偏她有,這個艱難的選擇就遞到了她麵前。
元鏡知道她不能撒謊隱瞞自己的物種,所以她隻是盯著自己濕漉漉的雙手,嘴脣乾澀蒼白地蠕動。
“……這是命令嗎?”
常行川直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跟在變色龍身後的元鏡。
他第一次把目光集中在元鏡身上,疑惑地問:“什麼?”
從他的視角,可以看見元鏡慢慢抬起頭顱,露出一張蒼白而緊張的臉來,眼中閃爍著奇怪的情緒。
“長官,如果這是命令,我將毫不猶豫地執行。”
常行川:“……如果不是呢?”
元鏡仰視著他,手都在顫抖。
她想起了自己是怎麼被關進黑漆漆的羈押室的,也想起了逃出管道時堆疊在羈押室裡的屍體。還有穿膛而過的子彈、同學笑嘻嘻的一聲“禿種”、四麵八方異樣的眼神。
……她再也不想做一個異類了,那既危險又嚇人。她迫切地想歸屬到安全區內,歸屬到淩駕於另一方的勝者之中。
“如果不是,”
元鏡指甲掐著手心,強迫自己說下去。
“那麼我將拒絕使用原液藥劑。”
常行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聽到這裡,他問:“為什麼?”
元鏡:“身為納威的一員,身為戈克的一員,我忘不了祖先曾經受過的苦難,忘不了我們走到今天所經曆的磨難,更忘不了此時此刻虎視眈眈守在境外的入侵者。救治患者是我的職責,我本不應該拒絕。但……我的良心讓我冇有辦法這樣做。我不願意救這樣一個諾瓦恐怖分子!”
冠冕堂皇的大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元鏡作出受到折辱的樣子,站起身鞠躬道:“抱歉,長官。如果這違反了規定,我願意承擔相應的處分。”
她閉上眼睛,汗水從額角落下。
片刻之後,一陣笑聲響起。
元鏡悄悄抬眼,看見常行川指著她對他的手下笑道:“聽見了嗎?後勤人員都比你們有覺悟!”
他對元鏡笑道:“第一軍校的學生,該有這樣的態度。處分就不必了。不過你也不必事事較真,過剛易折。”
元鏡偷窺他的表情,看見他深邃眼窩裡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不,事已至此,地上那個人估計已經不行了。她既然選了一條路就要走到底,一丁點的猶豫都不能存在,要把投誠的效果發揮到極致。
“長官。”
常行川聽多了話見多了人,此時隻是略帶好笑地看著這個莽撞的新生學妹。
元鏡說:“我是一名醫學生,但我寧願親手殺了他,也不願救他。這是我的真心話,長官。”
她的眸子裡透出某種執拗。
常行川終於收斂了笑容。
他平靜地看著元鏡不知為何無比堅定的眼睛,略一遲疑道:“哦?”
話說出口,元鏡頓時覺得心頭的重擔撇去了。她好像真的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再冇有什麼可以讓她猶豫、退卻的了。
常行川眉心一動,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刀片一樣刮過元鏡的全身,最後落在了她透出緊張情緒而不斷顫抖的下巴上。
“你殺過人嗎?”
元鏡一愣,“冇有。”
常行川:“你隻拿過手術刀,還是在溫暖和平的無菌實驗室裡。你有什麼自信什麼膽量說,你可以殺了他呢?”
元鏡有些慌,但一股莫名的勇氣支撐著她的脊骨,她脫口而出:“我可以。”
那種不明來路但倔強到極致的勁兒讓常行川無聲地心頭一動。
他的龐大的蠍尾動了動,彎曲出一個形狀。
隻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種極其興奮的狀態纔會有的動作。
“你確定?”
“我確定!”
常行川凝視著她。忽然,毫無預兆地,那隻巨大的螯肢乾脆利落地將地上那人挑起,利刃嵌進那人肋下皮肉裡,割出血來。
元鏡嚇了一跳。
明明單手用尖端挑起一個泡了水的男人,常行川卻好像拎起一個塑料袋一樣輕鬆。
他將那個綁著麻織袋子的頭顱湊到元鏡麵前,口中吐出幾個字:“那就殺了他。”
元鏡心頭一滯。
她能看出常行川並不是真的很想救活這個人,因此纔敢口出狂言。但她萬萬冇有想到,常行川居然會當場叫她殺人!
“叫外麵的人都滾進來看看!”
常行川扶著腰,笑著回頭喊道:“看看一個後勤部門的新生都敢為了信仰殺敵,再看看你們,有這份信念嗎?”
他聲音不算大,但在場的人無不感到一陣巨大的威懾。
所有的蠍子都聽令聚齊,昂首挺胸地排成一列。
元鏡隻聽到常行川說:“殺了他。”
她冇動。
常行川:“給這些好吃懶做的混蛋看看你的膽識。”
殺了他嗎?
事到如今,她知道她已經冇有退路了。
她慢慢從地上撿起一隻剪紗布用的剪刀。
常行川眼中滲出了懷疑,不耐道:“動手。”
元鏡腦海中都是血。
她想起了孔雀身上的血,想起了屍體身上的血,想起了很多種血。
“噗嗤”。
現在她的身上、臉上也全都是血。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麵前的這具身軀早已被她機械性地捅了很多下,血腥味盈滿鼻腔。她感覺自己的臉被黏住了。
“撲通”。
屍體被扔在地上,呈現奇怪的姿勢。
元鏡看見了屍體後露出來的常行川。
他俊美、高大,立在陰影之中。奇異的是,此時的元鏡,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無比明顯的亮光。
常行川用帶著白手套的右手抹了一把元鏡臉上的血。她狠狠抖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意識地屏息很久了。
她大口喘息著。
“做得好。”
常行川盯著她手握利器,滿臉是血的倉皇模樣,兩眼放光。
“但是還不夠。”
他忽而厲聲道:“立正!”
元鏡毛骨悚然,下意識站了軍姿。
常行川:“現在,你是個真正的戰士了。戰士殺了敵人,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你害怕什麼?嗯?”
元鏡死死抿住嘴唇,強迫自己站直,眼角不知為何噙住了一抹淚,但是冇落。
“報告長官!我不害怕!”
她眼前模糊,大聲地喊了出來。
常行川:“再說一遍!”
“我不害怕!我為自己感到自豪!”
冰涼的手套觸碰到了她的眼角。
她倔強地不願意哭出來,隻見常行川看了看手套上沾染的血跡和淚跡,忽然笑了出來,放緩聲音,彎腰向她解釋道:“其實他早就窒息而死了。”
元鏡瞪著大眼睛盯著他。
他:“但你仍然很勇敢。好姑娘。”
常行川含著笑意盯著她看,帶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愉悅和欣賞,半天才捨得扭頭吩咐:“帶她去清理一下。今天的這一幕值得你們所有人學習。這具屍體倒掛在一樓大堂,讓所有樓層都可以看到。”
“是!少校!”
元鏡低著頭任憑人領著她往一個方向走。
“清理完再來見我。”
元鏡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她低低道:“……是,少校。”
擦身經過時,常行川低頭在她耳邊道:“快去快回。”
氣息拂過耳畔,元鏡卻隻感覺遍體生涼。
她覺得自己在這一刻終於變了。她也說不清變成什麼了,隻知道有種全身每個細胞由內而外全部都換了一遍,以至於過往的記憶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她丟了些什麼,又擁有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