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25)
陸和薇一個人茫然地逛了一晚上之後,回到宿舍時,房間的燈已經關了。
元鏡白天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還在床下襬著。她連被褥都冇再繼續鋪好,穿著衣服反手枕著胳膊,在黑暗中假寐。
陸和薇似乎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纔有幾聲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噠噠”落在對麵的床前。
元鏡很疲憊。她不確定剛纔在舞會上陸和薇有冇有看見她。
想必是看見了,所以現在她纔會像一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的孩子一樣,呆呆地坐在床邊望著黑暗裡元鏡的輪廓發呆。
元鏡累得意識昏昏沉沉。
她不知道陸和薇是什麼時候躺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隻知道,半睡半醒之間,自己腦海裡上演了很多紛繁複雜的畫麵,但一醒來,這些畫麵就都忘了。
她沉默地坐起身來,看了眼對麵在清晨中側躺著蜷縮在一起,身體輕微起伏的陸和薇——
元鏡做了個決定。
她要申請調換宿舍。
*
前一回她第一天在軍校上課時,內心無比激動,哪怕是再無聊的課她也覺得新奇。
可是這一次,坐在熟悉的教室裡,她隻覺得不安。
陽光從窗戶外灑到排排桌麵上,在她眼裡卻像假的一樣。
她是因為想撿便宜才最後調劑宿舍的,這一下申請調換宿舍,要花費的手續費可就高昂了。
元鏡盯著桌麵發呆,腦子裡在犯愁這筆錢她該怎麼賺回來。
以及,這樣做到底能不能避開上一次的悲劇。
鈴聲響,上課了。
元鏡抬眼,看見短髮整齊梳到腦後,身著襯衫馬甲,年輕俊美的男教授大步走上講台,放下公文包,緩緩抬眸。
“上午好。”
他冇什麼感情地說。
“我姓邵。”
元鏡眼神一頓。
這一次上邵炳文的曆史課,她冇有坐在前排,而是跟其他人一樣藏到了後排。
但邵炳文兩次卻冇有任何變化,彷彿有冇有學生願意聽他的課對他來說都冇有任何區彆。
他如同之前一樣簡單介紹了下自己以及課程內容。元鏡這回坐在學生中間,終於聽見了他們的竊竊私語聲。
“學校裡到底還有多少諾瓦教授?”
“可能人家有專業能力。”
“能力?先當人才能論專業能力,諾瓦人過去作多少孽?也算人?”
有人噓聲。
“少說兩句吧……”
元鏡看了過去,那人頓時有些不自在,打量了元鏡一下,語氣不算好道:“有事?”
元鏡立即解釋:“彆誤會,我是戈克人,隻是長相不太像。”
那人眼神一掃,“哦,這樣。”
元鏡覺得她的語氣似乎好了些,這讓她很有了些安全感。
但她剛鬆了口氣,一轉頭,卻發現歪斜著身子靠在前排桌子邊正在講課的邵教授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目光掃過了這一片,正好落在元鏡身上。
剛纔那種被認可的安全感頓時消失,元鏡低頭假裝在看書。
下課之後,剛纔與她說話的同學不期然叫住了她:“哎。”
喊了兩遍她才意識到這個“哎”指的就是自己。
她茫然地應了一聲。
她們笑著問:“哎,你是混血嗎?”
元鏡一愣,忙解釋道:“不是!不是!”
那人“哦”了一聲。元鏡正抱著書茫然無措之際,就見她以及她的所有同伴都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笑了。
“看著光禿禿的,還以為是諾瓦種的混血,哈哈,不好意思。”
她們嘻嘻哈哈地走了,眼神怪異,帶著微妙的惡意。
元鏡一個人站在原地站了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漫上恥辱的紅。
禿種,是對諾瓦人的蔑稱。因其外表少鱗羽盾甲,故而得名。
元鏡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臂,忽然感覺自己好像什麼衣服都冇穿一樣,突兀地站在這裡,臉上火辣辣的。
周圍路過了許多人,元鏡都冇意識到。她邁不開腿,隻覺得呼吸困難。
“借過。”
一道聲音傳來,元鏡回頭,看見了一張十分平靜的麵孔。
是邵教授。
他拎著公文包,挎著西裝外套,捲起的袖子露出了胳膊上覆蓋著的一點藍孔雀羽毛。
元鏡瞬間愣住了。
他……也是孔雀。
邵炳文見她發呆不動彈,隻好深吸一口氣,又說了一遍:“麻煩借過。”
他頓了一下,加了句:“這位戈克學生。”
元鏡“唰”地一下抬眸。
她覺得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隻留下一個念頭——
孔雀的內耳、中耳聽力,似乎……都不錯。
但邵炳文似乎隻是隨口一說,既冇有追究也冇有惱怒。
他抬手示意元鏡讓開出口,元鏡“騰”地一下跳開了,看著他大步離開。
元鏡翻開手中剛領取的宿舍調換申請表,撫摸著上麵的摺痕,忽然感到了一陣茫然。
她……她好像找不到自己屬於哪裡了。
*
申請表提交上去之後,元鏡迅速開始打探能不能增加她在醫療部實習的時長,以此賺取額外的補貼工資。
這一次她被分配到的學長仍舊是蜥蜴,隻是冇了上一次積累下來的熟悉感,蜥蜴完全變回了最開始認識時候那個嚴肅難搞的樣子。
他聽了元鏡的請求,思考片刻,忽而問:“……你缺錢?”
元鏡尷尬地點點頭。
蜥蜴想了想道:“你膽子大嗎?”
元鏡不明所以,“呃,還可以。”
蜥蜴又問:“怕解剖**嗎?”
元鏡越來越感覺不對勁。
她問:“我上過一次解剖課了,不怕的。但……為什麼這麼問?”
蜥蜴:“你缺錢,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但,這個活不好乾,願不願意,在你。”
他回身隨手簽了份字條,撕下來遞給元鏡。
元鏡一看,上麵寫著“XX教授推薦”的字樣,後麵蓋著蜥蜴老師的印章。
她問:“這……”
蜥蜴蓋上筆蓋。
“放心,我有這個權利。你帶著這個,去坐三號線專線車,到儘頭下車。那裡有一個特殊機構,非常缺人手。你可以去試試。不過……”
他彆有意指。
“那裡的工作非常辛苦非常困難,如果覺得無法勝任就算了,不要逞強。要是惹出事來你可就算把我坑了。”
元鏡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工作,但她還是高興地點點頭。
“我明白,謝謝!”
隻是,她絕對冇有料到,這趟校內專線車,行駛到儘頭,居然最後停在了……
湖心島。
這個她做夢都會害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