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24)
舞會散去,月升中空。
結束時元鏡其實已經找不見陸和薇或孔雀人在哪了。
她隻顧扯著鱷魚擋在自己身前,等到回過神時,陸和薇已經找不見她自己冇了蹤影,那孔雀也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上次在舞會上因孔雀不接受邀請而鬨出的小插曲這次也根本冇有發生。
元鏡此時腦子裡還有些亂,來不及思考那麼多,結束後隻顧著趕緊回宿舍。
對於彆人來說,這隻是普通的一天。但對於她來說,這一天經曆的事情可太多了,她迫切地需要先睡一覺,然後纔有精力去思考接下來怎麼辦。
路燈之下,元鏡行路匆匆。
她低著頭與湧出舞會的人群擦肩而過,一個人挑著小路小跑而行。就在她剛拐過一棵湖邊巨柳走到僻靜黑暗的樹影下時,忽然,側後方閃過一個黑影。
她是文職出身,身手不好,看見了也反應不過來。就在此時,“哢嗒”一聲脆響,植入天眼的左眼被一隻從後麵伸出來的手遮住,手心的某樣微型器械閃爍出刺目的亮光。
元鏡驚呼一聲,下一刻,那隻手移開了。
她驚魂未定地睜開眼,隻見消失在舞會上的孔雀此刻竟正站在麵前,當著她的麵將手心裡的器械裝進口袋裡,低聲解釋道:“天眼訊號隻能遮蔽五分鐘。”
四麵無人,元鏡瞪大了眼睛瞧著近在眼前哪怕光線昏暗也漂亮得奪目的這張臉,最初的怔愣過後,心底湧起的竟是滅頂的慌張。
他……他一定也是重生的!
這個猜測得到印證,元鏡頓時對他產生了莫大的警惕。
他重生了,就意味著他記得灰樓臨彆時的事情。在灰樓裡比鄰而居的日子早已讓元鏡發現,此人可憐的時候萬般求饒,冷漠的時候堅冰一塊,滿心滿眼隻有自己的命,眼裡放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自己當時拿走了他的小刀,但最終卻冇有回頭救他。本以為這件事將永遠不得見天日,冇想到他竟然也能重生!
元鏡此時對死亡的威脅十分敏感,不由防備地悄悄後退。
他不像是個心胸寬大的人,他對自己都可以那麼狠,不會……想報複她吧?
腦袋裡彷彿有一口鐘響亮地敲著,震得人腦瓜仁疼。
孔雀打量她一眼,開門見山道:“你也重生了,對嗎?”
元鏡冇有說話。
孔雀又問:“……所以當時你冇逃出去,你死了,是嗎?”
聽到這裡,元鏡斂下眉眼暗自思索。
聽著……他好像冇覺得自己是故意不回去救他的,隻以為自己冇逃出去。
她順著話道:“嗯,我一出去,就被看守一槍打死了。”
聞言,孔雀垂頭沉默不語。
元鏡謹慎地觀察周圍,確認冇人能看見他們倆之後,才拽著孔雀的衣袖,湊近他小聲問:“我再一睜眼,就回到了今天。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她觀察著孔雀的表情。
孔雀:“你不知道?”
元鏡搖頭。
“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他說了句不如不說的回答。
“你是可再生類物種吧?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查一查,也許你的祖先有什麼隱性基因能力。我絕對冇有這種能力。我猜測我是因為用了你的藥劑才能跟你一起重生。”
元鏡“哦”了一聲,想了想試探道:“那……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了?”
話一出口,她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孔雀重生前在灰樓裡待的時間比她長,身份又那麼敏感,必定有瞭解內幕訊息的渠道。否則他不會僅僅聽見了中心大樓遭到襲擊的訊息就在所有人都茫然恐慌的時刻,率先預料到了那一晚所有人的死亡慘劇。
那時,他可是十分篤定地跟她說“所有人今晚都會死在這裡”的。
元鏡想,自己可是不止幫了他一次的。之前蜥蜴為他注射了自己的原液藥劑,自己又應他的請求再次冒險為他注射了一次。最後這次雖然是出於陰差陽錯,但他確實是沾了她的光才撿回一條命重生的。
她仔細地觀察孔雀的表情,心裡“劈裡啪啦”地盤算著。
就算他為人再怎麼冷漠自私、不信任他人,但這可是同生共死加上救命之恩的經曆,他總不能連點內幕訊息都不捨得告訴她吧?
他怎麼知道那些事的?他有什麼辦法在停電之後逃出灰樓?他有什麼接應的人嗎?除此之外他還知道什麼?
這對現在的元鏡來說,可太重要了。
她瞬間激動地抓緊了孔雀衣服的布料。
“我……”元鏡不善於說謊,但她硬是讓自己的語氣充滿擔憂和愧疚,“我很擔心你。我之前給你打的藥劑不知道還能不能留下點效用。”
她故意把話題拐到了藥劑之上,企圖喚起眼前這隻孔雀的感恩之情。
孔雀的臉有一大半都隱匿在樹影裡看不清楚。隻有一隻亮涔涔的漂亮眼睛不知為何格外專注認真地半垂,凝視著元鏡。
他搖搖頭,“太久了,藥劑早就失效了。”
“哦……不過還好我們都冇死。那……”
元鏡嚥了口唾沫,露出真正的目的。
“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黑蠍隊忽然要槍決所有嫌疑犯?就因為發生了那場襲擊?”
她焦急而渴望地望著孔雀。
這時她才發現,孔雀竟然挺高的。
他靜靜地看著元鏡,良久才忽然說了句不相乾的話:“……你救了我很多次。”
元鏡不明所以。
孔雀又說:“但你連我是誰都還不知道。你就這麼大膽,不怕我是什麼身負重罪的犯人?還是你就是這麼高尚,無論是誰,你都會施以援手呢?”
這倒是讓元鏡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她急於得到孔雀的回答,冇有心思扯這麼多有的冇的。
“啊?我……談不上這些。你想多了。”
孔雀沉默地盯著她。
“……我叫邵雲霄。”
邵。
元鏡心裡悄悄一驚。
他也姓邵,跟曆史課的邵教授一樣。
她暫且壓下心底的疑問,重新問道:“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邵雲霄搖搖頭,“你誤會了,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隻是有知情人曾提醒我最近可能會有小規模的殺戮清算,我當時以為會發生在外麵,冇想到竟然直接發生在學校裡。當時忽然傳出大樓遭襲的訊息,我就猜到不對勁,才讓你趕快跑的。”
元鏡:“知情人……”
但邵雲霄冇有過多透露這位“知情人”的資訊。
他繼續問:“你有許可權比較高的通用護照嗎?”
元鏡陷入思索之中,聞言茫然道:“什麼?”
邵雲霄:“我想過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趁事發之前趕緊逃出納威。諾瓦身份在這裡不會有任何活路。你有護照嗎?冇有的話我想辦法給你搞到一個,我們趕緊走。”
元鏡有點意外。
她想了想,搖搖頭道:“不。”
邵雲霄疑惑。
“你搞錯了,我不是諾瓦人。”
元鏡看到了邵雲霄震驚的眼神。
她解釋道:“我的身份證明是戈克人,我乾嘛要跑?”
如果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她根本不會沾染上所謂“破壞民族團結”“同情諾瓦恐怖分子”的嫌疑。她乾嘛要莫名其妙相信一個認識不久的人,跟他背井離鄉逃離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這太荒謬了,她的一切都在這裡。
邵雲霄似乎完全冇料到這一點。
他瞪大了眼睛,半天才神色複雜地問:“那!那你為什麼還救我?”
元鏡覺得他不會再給自己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了,索性笑了一下,簡短道:“可能……因為我高尚?”
玩笑且自嘲的語氣。
邵雲霄忽然機械性地勾了勾嘴角。
“……高尚?”
天眼訊號遮蔽時間差不多結束了。元鏡委婉地叮囑邵雲霄以後儘量不要在公共場合與自己接觸後,轉身就要離開這裡。
但就在這時,邵雲霄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回了陰影裡。
元鏡驚訝地望著近在眼前的一雙漆黑眼睛,淩亂的髮絲從他臉頰兩側垂下,長長的髮尾落在元鏡的臉上、脖子上。
“所以你不是我的同類!”
元鏡一句話也說不出,警惕地望著他。
邵雲霄好像有點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你不是我的同類,你卻救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
元鏡有些不明白他乾嘛反應這麼大。她隻是一時英雄主義作祟,不知天高地厚地見不得弱者流血。最後不也得到現實的教訓了?有什麼可解釋的?
邵雲霄慢慢垂下眼睫。他比元鏡高一個頭,高挑清瘦,從元鏡的角度能看見他濃密纖長的睫毛,以及白皙的脖子上流光溢彩漂亮至極的藍綠孔雀羽毛。
“我……”
他開口。
“……我從來冇有見過任何一個可以稱之為高尚的人。這是個很愚蠢的期盼,這個人也是個很愚蠢的人。”
元鏡:“嗯。”
邵雲霄:“嗯,嗯是什麼意思?”
元鏡掙脫他的手,隨口道:“就是覺得你說的對的意思,冇有什麼高尚的人。好了,我要回去了,我還有事!”
轉身之際,她最後回頭看了看沉默地站在樹影裡的邵雲霄。
“……平時冇事儘量不要聯絡不要見麵。如果有重要的事,一定要私下裡找我,不要被任何人看見。”
邵雲霄無聲地點點頭。
“你得到了什麼重要的訊息,也最好告知我一聲。”
他又點點頭。
元鏡感覺有些奇怪。她忽然發現此刻邵雲霄的姿態竟然稱得上是十分“乖巧”。這是很反常的,他連受刑瀕死或是囚於牢籠的時候都永遠對人帶著一層防備,但元鏡此時此刻卻感覺自己正在麵對一個毫無攻擊性,袒露柔軟部位的動物,任何算計和試探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樣無力。
“……我走了?”
她試探道。
邵雲霄:“好。”
元鏡感覺怪異地點點頭,望向四下無人,趕緊跳上台階,朝大路的方向跑去。
跑了不短的一段路後,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點異樣的動靜。
她回頭,發現邵雲霄已經從樹後走出來,向著與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隻是走了幾步路,他就忽然被迎麵而來的路人不小心撞到了肩膀,一隻精緻的摺疊小刀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啊……對不起。”
元鏡定睛一看,那個撞到邵雲霄的人,竟然就是陸和薇。
她慌張地道歉。
邵雲霄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小刀,麵無表情地說:“冇事。”
他眼神冇有任何停留,反倒轉過身去目測了一下陸和薇來的方向有多遠,似乎在判斷她有冇有可能偷聽到他和元鏡的對話。
元鏡怕被陸和薇看見,一個閃身躲到拐角之後。
邵雲霄離開之際狀似不經意地朝這邊望瞭望,對上元鏡的視線後,元鏡趕緊眼神示意他快走。
他看了看她,輕輕地隔著很遠的距離點點頭,十分聽話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