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又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劉菲菲全程站在顧燼身側,脊背挺直,表情得體,嘴角維持著那個被訓練出來的弧度。
她一口東西都沒吃。
不是不讓吃。是咽不下去。
嘴唇上那點威士忌的味道退了,但那種被蓋章的感覺沒有退。像是有一層透明的薄膜貼在嘴上,時刻提醒著她——這張嘴也不是她的。
林知意再也沒有出現。
午宴結束後,賓客三三兩兩地散去。謝赫·哈馬德和顧燼握了很久的手,說了幾句劉菲菲聽不太懂的阿拉伯語,然後被保鏢簇擁著離開了。
會場清空了大半。
顧燼站起來,扣上西裝的單粒釦子。
“走。”
一個字。
劉菲菲跟上去。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和一個貼身保鏢。保鏢麵朝電梯門,目不斜視,像一根移動的柱子。
劉菲菲盯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深紅色的裙子,祖母綠項鏈,金腳鏈。一件被精心包裝過的物件,正在被運回保險櫃。
顧燼站在她右後方,沒有碰她。
但他的氣息籠罩著她整個後背。
電梯到達頂層。
門開了。
保鏢留在走廊。
顧燼刷開套房的門,側身讓她先進。
劉菲菲走了兩步,還沒來得及換鞋,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然後她的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大得她整個人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顧燼把她拖向落地窗。
不是拉。是拖。像拖一件需要檢查的貨物。
她的後背撞上了玻璃。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灌進來,曬得她眼前一白。身後是冰涼的落地窗,麵前是顧燼的影子,將她整個人罩在陰暗裏。
他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玻璃上,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告訴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剛才把人拖了十幾步的那個人。
劉菲菲的後腦勺貼著玻璃,金腳鏈被拽得硌進腳踝的肉裏。她的呼吸已經亂了,胸腔裏的心跳擂鼓一樣往外撞。
“走廊裏,她跟你說了什麽。”
不是問句。沒有上揚的語調。是一條指令。
“她……叫了我的名字。”
“你怎麽回的。”
“我說她認錯人了。”
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拇指的指腹抵在她唇角下方那塊柔軟的麵板上,力度足以留下印痕。
“她信了嗎。”
劉菲菲的眼眶在發燙。她拚命忍著,不讓那股熱意變成液體。
“不知道……”
“不知道。”顧燼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和念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沒有區別。
他鬆開了她的下巴。
但人沒有退開。他的手掌移到她脖子上,指尖搭在鉑金鏈條的搭扣位置。
“你在走廊裏站了多久。”
“很短——”
“四十七秒。”他替她回答,“你在走廊裏站了四十七秒,和她麵對麵。你戴著我的項鏈,穿著我買的裙子,腳上鎖著我的鏈子。你用四十七秒,站在一個知道你叫劉菲菲的人麵前。”
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準。像釘子。
“你知不知道,那四十七秒裏,我在做什麽。”
她不知道。
“我在和穆罕默德談一筆一點二億的航線。我的手在桌子下麵,訊號燈亮了三下。三下,意味著你脫離了我的安全半徑。”
他的手指從項鏈搭扣處移開,順著她的脖頸側麵滑下去。不是撫摸,是驗貨。指腹碾過麵板上昨晚項圈留下的那道暗紅痕跡,像是在檢查一件瓷器上的裂紋。
“然後我從監控裏看到了那個女人追你。”
劉菲菲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刻意的。是生理性的。眼眶撐不住了。
一滴眼淚滑過顴骨,落在顧燼的指節上。
他沒有擦。
他低下頭,目光盯著那滴淚停留在他食指上的樣子,像在觀察一個標本。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他把那根沾著淚的手指舉到她麵前。
“你哭,是因為她認出了你。還是因為你不敢讓她認出你。”
劉菲菲的嘴唇在顫。
她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是後者。
是後者。
她不敢讓林知意認出自己。因為認出了,林知意就會死。就像學長。就像學弟。所有和她有關聯的人,最終都會變成一份被銷毀的檔案。
她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嘶啞的氣音。
顧燼看著她的嘴唇動了那一下。
然後他吻了下去。
這一次和宴會上完全不同。
宴會上那個吻是展示。是蓋章。是做給所有人看的。
這一次沒有觀眾。
這一次是懲罰。
他的嘴唇壓下來的時候,她的後腦勺被玻璃窗頂住,無處可退。他的手扣著她的後頸,拇指按在耳根後麵的動脈上,感受她飛速跳動的脈搏。
唇齒之間全是威士忌的苦澀和冷杉味道的侵略。
她的手攥著他西裝的前襟,指節發白。不是推拒。是抓不住別的東西。身後是四十層樓高的虛空,麵前是一堵比鋼鐵還硬的胸膛。
他的另一隻手卡著她的腰,隔著緞麵裙子的布料,指尖精準地按在後腰那個“107”刺青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他閉著眼睛都找得到。
窗外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一團糾纏的暗色,投在米色地毯上。
很久。
也許一分鍾。也許三分鍾。
久到她的肺幾乎炸開。
他才抬起頭。
退開的距離依然隻有兩厘米。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隻有一點。
而她已經喘得像被掐住了脖子又突然鬆開。
“你是我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你的過去,你的名字,你的眼淚——全都是我的。”
“你沒有權力拿它們去讓別人心疼你。”
他的拇指貼上她的嘴唇。她的唇瓣被他咬破了一點,滲出一絲細微的鐵鏽味。
他把那點血擦掉了。
動作溫柔得和剛才那個吻完全是兩種生物。
“換衣服。”
他鬆開她,後退一步。
劉菲菲靠著落地窗滑了一截。膝蓋軟得幾乎撐不住。金腳鏈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壓痕。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嘴唇。
溫熱的。腫脹的。
有一點血。
還有他的味道。
顧燼已經轉身走向吧檯,拿起一隻幹淨的玻璃杯給自己倒水。他的袖口依然平整,頭發沒有亂一根。
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項鏈放桌上。”他沒回頭,“項圈在床頭櫃第一層。自己戴。”
劉菲菲的手抖著去夠脖子後麵的搭扣。
祖母綠從鎖骨上滑落,鉑金鏈條發出冰冷的聲響。
她把它放在茶幾上。
然後赤腳走進臥室,從床頭櫃裏取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皮革項圈。
她坐在床沿上,把項圈繞過脖子,摸索著扣好暗釦。
哢。
皮革重新貼合上來的那一刻。
那種空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不願意承認的、可恥的安心。
項圈比祖母綠暖。
不是因為材質。是因為它在她脖子上待的時間更長。她的體溫已經把這條皮革焐得和麵板一個溫度了。
她彎下腰,把額頭抵在膝蓋上。
嘴唇上的腫脹感還在。
像一枚烙印。
客廳裏傳來玻璃杯碰台麵的聲音。然後是皮鞋踩地毯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去了書房方向。
門關上了。
整間臥室安靜得隻剩下空調運轉的嗡鳴聲。
劉菲菲抬起頭,看著落地窗外迪拜的天際線。
帆船酒店的弧形輪廓矗立在遠處的海岸上,像一彎巨大的、鍍了金的刀刃。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整座城市繁華得令人目眩。
但窗戶打不開。
她試過了。
昨天晚上,趁顧燼在臥室的時候,她用指甲沿著窗框劃了一圈。密封的。沒有把手。沒有開關。
四十層樓高的景觀。
四十層樓高的牢籠。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
金腳鏈上的紅寶石在日光裏泛出血一樣的光澤,那個複雜的榫卯死扣緊緊咬合著,沒有鑰匙打不開。
鑰匙在顧燼那裏。
一切都在顧燼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