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在四十分鍾後重新開啟。
劉菲菲坐在床沿上沒有動。她已經換好了衣服——不是深紅色緞麵裙,那條在剛才被壓出了褶子,掛在浴室門後。她穿的是衣櫃裏另一條備好的裙子,墨綠色絲絨,和莊園裏的那些同款,隻是尺寸略小了一點,箍在身上更緊。
腳步聲從走廊裏傳過來。
不緊不慢。
劉菲菲的脊背條件反射地繃直了。
這種反射比任何訓練都管用。在莊園的幾個月裏,她的身體已經學會了自動識別這個頻率的腳步聲——鞋跟觸地的間隔、步幅的大小、速度的微妙變化。
快了,是有事要處理,不一定和她有關。
慢了,是心情不錯,或者正在醞釀什麽。
像現在這樣,不快不慢,節奏均勻——是審視。
是他已經想好了要說什麽,走過來的過程隻是給她留出害怕的時間。
臥室門開了。
顧燼靠在門框上,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
他換了衣服。灰色圓領長袖,袖口挽到前臂中間,露出小臂上一截繃帶的邊緣——那是金三角留下的貫穿傷的尾聲。下麵是深色家居褲,赤腳踩在地毯上。
不是外出的打扮。
不去了。今天的行程結束了。
“來。”
劉菲菲站起來,走過去。
半步。她停在距離他半步的位置。
顧燼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從杯沿上方落在她臉上。
“腫了。”
他在說她的嘴唇。
劉菲菲沒伸手去摸。
“礙事嗎。”他問。
她搖頭。
“我問你話。”
“不礙事。”她的聲音很輕。
“那就好。明天還有場合,別讓化妝師多費工夫。”
他說完端著咖啡走進臥室,在靠窗的那把高背椅上坐下來。
劉菲菲站在門口,沒有收到進一步的指令,不知道該留下還是離開。
“進來。把門關上。”
她照做了。
臥室裏拉著一層薄紗簾,午後的日光被篩成零碎的光斑,灑在地毯上。冷杉味和黑咖啡的苦香混在一起,充滿了整個空間。
顧燼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空出來的那隻手搭在扶手上,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轉了半圈。
“坐。”
她看了看四周。沒有多餘的椅子。
“地上。”
劉菲菲蹲下來,然後跪坐在他椅子旁邊的地毯上。金腳鏈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晰。
顧燼喝了幾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林知意,家住M國,父親林慶和,在蘇富比亞太區做高階顧問。母親陳芳,退休教師。獨女。去年入職,負責東南亞區域的藏品對接業務。”
他一句一句地念,像在讀一份檔案。
因為他確實在讀。
他的手機放在扶手上,螢幕亮著。
劉菲菲跪在地毯上,指甲嵌進了掌心。
“這些資訊,我在你進走廊的第十五秒就拿到了。”
他按滅螢幕,低頭看她。
“你想聽聽更詳細的嗎。她住哪個房間。她明天幾點的航班。她喜歡喝什麽咖啡。”
“不用。”劉菲菲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不用?”
“求您……不要動她。”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的額頭已經快碰到地毯了。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她能聽見自己膝蓋下麵地毯絨毛被壓扁的細微聲響。
然後顧燼的手伸了下來。
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不算粗暴,但力度足以把她的頭固定住,讓她抬起來。
“看著我。”
她抬起眼睛。
顧燼的臉在逆光裏看不太清表情,隻有那副金絲邊眼鏡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他說,“我今天在宴會上親你,不是因為她。”
劉菲菲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她沒忍住重複了一句。
“林知意對我來說,”顧燼的手指在她發間輕輕攏了一下,“和那個會場裏的侍應生、保安、擦桌子的清潔工沒有區別。我不需要用親你的方式去警告一個拍賣行的實習生。”
“那你——”
“我親你,是因為你的眼神不對。”
他的拇指從她的發際線劃到耳根,停在脈搏跳動的位置。
“你站在我旁邊的時候,你的眼睛不在我身上。你在找她。你在躲她。你在想你以前的日子。”
他的指腹按壓了一下。
“你的心思跑了。”
這五個字比任何懲罰都重。
“我花了多少時間把你從泥裏撿起來,洗幹淨,縫好,擱在我的架子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在架子上待得好好的,因為一張舊麵孔就想往泥裏鑽。”
“我沒有——”
“你有。”他打斷她,“你在走廊裏看到她的時候,你想過回去。”
不是猜測。是定論。
劉菲菲張了一下嘴。否認的話到了舌尖又被她自己嚥了回去。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那一秒鍾,她確實想過。
想過林知意會拉住她的手,問她怎麽了。想過她可以撲進一個安全的、幹淨的、沒有冷杉味和血腥味的懷抱。想過那個世界裏的自己——穿著格子襯衫,背著帆布包,踩著運動鞋走在校園裏的自己。
那一秒鍾的念頭,比她這幾個月裏任何一次反抗都更危險。
因為反抗是身體的。
想回去,是心的。
“我問你一句話。”顧燼鬆開了她的頭發,手臂擱回扶手上。
“你覺得你回得去嗎。”
沉默。
“你的學籍已經注銷了。你的身份資訊在所有係統裏都是死亡狀態。你的父親在我手裏。你的母親以為你在國外讀研。你脖子上有我的名字。你腳上有我的鎖。你後腰有我的編號。”
他掰著手指一樣,一條一條地列。
“你臉上雖然還像個人,但你已經不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了。”
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冰冷的、不可辯駁的事實。
劉菲菲的指甲在地毯絨毛裏攥出了五個小坑。
“所以,”顧燼彎下腰,手肘撐在膝蓋上,和她的視線拉到了同一個高度,“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的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就像一個主人告訴趴在門口張望的寵物——外麵下著雨,別出去,會生病。
“你的全世界就這麽大。”他的手在他們兩人之間比了一個很小的範圍,“就我身邊這一圈。出了這個圈,你什麽都不是。”
劉菲菲看著他的手指畫出的那個小小的、看不見的圓。
那個圓,直徑也許不到一米。
她的整個世界。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大聲點。”
“聽明白了。”
顧燼直起腰,重新靠回椅背。
他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喝了最後一口。
“今天午宴上謝赫看了你三次。”他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語氣比剛才鬆了一點,“他對你脖子上那顆祖母綠很感興趣。”
劉菲菲沒有接話。
“明天最後一場。之後我們回西港。”
回西港。
回雨林。回莊園。回那間彌漫冷杉味的三樓臥室。回密室和佛像。回那個她曾經拚了命想逃離、現在卻開始覺得是唯一能喘氣的地方。
迪拜的燈火萬丈。七星酒店的套房。頂層的落地窗。
看起來和莊園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窗戶一樣打不開。
門一樣需要他的卡才能刷開。
腳踝上的金鏈在迪拜的大理石地麵上和在莊園的黑金花大理石上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地點在變。天氣在變。裙子的顏色在變。項圈和項鏈之間來回切換。
唯一不變的是——她走不出那個圓。
顧燼劃定的、直徑不到一米的圓。
“去洗澡。”顧燼放下咖啡杯,“把嘴上的藥補一下。桌上有藥膏。”
她站起來。膝蓋跪得太久,有一瞬間幾乎站不穩。
她扶著椅子的扶手借了一下力,然後鬆開手。
走向浴室的時候,她路過那麵巨大的落地窗。
迪拜的天際線在薄紗簾後麵鋪展開來,帆船酒店、棕櫚島、遠處工地上幾十台塔吊的鋼鐵骨架。
太陽正在往下掉,光線從金白色變成了濃稠的橘紅。
整座城市像是被澆了一層蜂蜜,甜膩的、窒息的、粘稠的美。
她停了一秒。
然後走進了浴室,關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落地窗的景色被切斷了。
浴室裏隻有白色的瓷磚、銀色的龍頭和鏡子裏那個戴著黑色皮革項圈的女人。
她擰開水龍頭。
熱水衝下來,打在肩膀上。
蒸汽很快把鏡子矇住了。
她看不見自己了。
也看不見那條項圈了。
但她的手指依然摸到了它。
粗糙的皮革。凹陷的刻字。顧。燼。
她把臉埋進了水流裏,讓熱水替代所有她不被允許流出的東西。
外麵,顧燼翹著腳坐在高背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浴室傳來的水聲均勻而持續。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對話方塊。
上麵是老陳發來的資訊。
“林家父女已退房。明早六點的航班飛新加坡。”
顧燼看了一眼,沒有回複。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端起那杯空了的咖啡杯對著光看了看。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漬。
他把杯子放下了。
浴室裏水聲沒有停。
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到了海平麵以下。迪拜開始亮燈了,一棟一棟,像一盤被依次點亮的棋子。
很亮。
比西港的雨林亮上一萬倍。
但再亮的燈,也隻是隔著一層打不開的玻璃。
顧燼垂下眼睛,手指在翡翠扳指上轉了一圈。
明天最後一場。然後回去。
回到那個下著雨的、潮濕的、隻屬於他的叢林裏。
那裏沒有林知意。沒有拍賣行。沒有任何能讓她想起“以前”的東西。
隻有他。
佛像。密室。冷杉味。
還有一條永遠解不開的、純金打造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