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的涼意滲進指縫,化開的黑色眼線順著排水口旋了兩圈,消失了。
劉菲菲直起腰,用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鏡子裏那張臉,眼眶泛紅,嘴唇幹裂,顴骨上的遮瑕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皮革項圈卡在鎖骨上方,內側的刻字被汗漬浸得發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浴室的燈。
臥室門留著一條縫。
冷杉味從縫隙裏滲出來,和浴室殘留的卸妝水味道撞在一起。
她沒有進去。
她走回客廳的沙發,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閉上眼睛。
腳踝上的金鏈硌著沙發扶手,每動一下都會發出極細的聲響。
睡不著。
林知意的笑聲還釘在耳膜裏,怎麽甩都甩不掉。
天亮的時候,劉菲菲是被老陳的敲門聲叫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蜷在沙發上,脖子僵得幾乎轉不動。落地窗外,迪拜的天空是一種刺目的金白色,日光把整個套房照得無處躲藏。
臥室門已經大開。床鋪整齊得像沒有人睡過。
顧燼不在。
老陳站在玄關處,手裏拎著一個黑色西裝袋,表情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顧先生讓您換好衣服,十一點下樓。”
“去哪。”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今天有午宴。”
老陳把西裝袋掛在衣架上,拉開拉鏈。
裏麵是一條新的裙子。深紅色。緞麵。領口收得很高,幾乎能蓋住脖子上的痕跡。
不是墨綠色。
劉菲菲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好一會兒,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皮革項圈。
“項圈……”
“顧先生說了,”老陳打斷她,“今天繼續戴項鏈。”
他從西裝袋的側兜裏取出一隻長條形的黑色絲絨盒,開啟。
裏麵是昨晚那條鉑金項鏈。
那顆碩大的哥倫比亞祖母綠安安靜靜地躺在絲絨襯底上,折射出的綠光冷得像一隻眼睛。
“先取下項圈,再戴這個。”老陳放下盒子,退了出去,“十一點。”
門合上了。
劉菲菲坐在沙發上,把那隻絲絨盒捧在手裏。
祖母綠。
昨晚它在她脖子上待了不到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的“顧太太”。然後交還。換回皮革項圈。換回107號。
今天又要重來一次。
她忽然覺得這條項鏈像一把鑰匙。不是開啟什麽東西的鑰匙,而是上發條的鑰匙。每天早上擰一下,她這具木偶就可以再運轉幾個小時。
她開始換衣服。
深紅色緞麵裙子比昨天那條墨綠色的更貼身,麵料薄而滑,腰線收得極緊。她拉上背後拉鏈的時候,金腳鏈磕在腳跟上,聲音清脆。
鏡子裏,她看到自己後腰處的布料繃得很平。
“107”的刺青被完整地覆蓋了。
她抬手解開皮革項圈的暗釦。
皮革離開麵板的那一刻,脖子上一陣涼。那種涼不是溫度上的,更像是一種被剝去了什麽的空虛感。
她把項圈疊好,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拿起那條鉑金鏈,扣在脖子上。
祖母綠墜在鎖骨中間,冰得她打了個哆嗦。
107號消失了。
“顧太太”重新上線。
午宴設在酒店底層的私人會所。
和昨晚的拍賣宴不同,今天的場子更小,到場的人不超過三十個,但每一個的來頭都比昨晚更大。
劉菲菲跟在顧燼身後走進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水晶吊燈。白色大理石圓柱。落地窗外是人工島的碧藍海岸線。空氣裏漂浮著鬆露和藏紅花的味道。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珠光寶氣的麵孔,尋找一個特定的輪廓。
香檳色禮服。長卷發。爽朗的笑聲。
沒有。
沒看到。
她的肩膀鬆了一點。
“眼睛。”
顧燼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很輕,隻有她能聽見。
她立刻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前方半步遠的地毯花紋上。
“別亂看。”
“是。”
顧燼的手掌貼上她的後腰,引著她往裏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一層緞麵傳過來,不重不輕,精準地控製著她的步幅和方向。
謝赫·哈馬德今天也在。他遠遠地衝顧燼舉起酒杯,目光從劉菲菲身上滑過,多停了半秒。
顧燼回以一個得體的微笑,手指在她腰側按了一下。
這是訊號。
微笑。
劉菲菲扯動嘴角,露出那個被練習了無數遍的、恰到好處的弧度。不太熱情,不太冷漠。一件漂亮配飾該有的表情。
午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她纔看見林知意。
不是在宴會廳裏。
是在通往洗手間的走廊上。
劉菲菲推開宴會廳側門走出來,走了不到五步,就看到了走廊盡頭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知意換了一條淺灰色的西裝裙,頭發挽成低馬尾,正低頭看手機,靠在洗手間門口的牆壁上。
她旁邊沒有人。
十米。
隻有十米。
劉菲菲的腳釘在了地上。
回去。
她的腦子在尖叫,每一根神經都在命令她轉身。
但她的身體來不及執行。
因為林知意抬頭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隔著十米的走廊,隔著水晶壁燈投下的暖黃光影,隔著兩年的空白和一整條湄公河的血水。
林知意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困惑。
她歪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劉菲菲太熟悉了。大學時每次上課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麽的時候,林知意就會這樣歪頭。
然後困惑變成了辨認。
辨認變成了不確定。
“……菲菲?”
這兩個字穿過十米的距離,像一枚釘子釘進了劉菲菲的胸腔。
她不能應。
她不能點頭。
她不能讓這個名字成立。
但她的眼眶已經燙了。
林知意朝她走了一步。
“你是……劉菲菲?”聲音更大了一點,帶著驚喜和不確信,“天哪,你怎麽在這——”
“你認錯人了。”
劉菲菲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平穩,陌生得像另一個人在說話。
林知意停住了。
“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劉菲菲垂下眼睛,避開她的目光,“不好意思。”
她轉身。
金腳鏈在轉身的動作裏發出一聲響,裙擺掃過大理石地麵。
“等一下。”林知意追了兩步,“你的聲音……你就是菲菲,對不對?你怎麽會在迪拜?你畢業之後去哪了?大家都找不到你——”
“你認錯人了。”
劉菲菲加快了腳步。高跟鞋踩在地麵上,每一步都在打顫。
她推開宴會廳的側門,幾乎是逃進去的。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走廊裏林知意的聲音。
宴會廳裏觥籌交錯,沒有人注意到她進來時臉色慘白。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在顧燼的椅子旁邊站定。
呼吸。控製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顧燼正在和對麵一位穿白色長袍的阿拉伯商人交談。他沒有轉頭看她,但他的右手從桌佈下麵伸過來,捏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腕。
力度很重。
是警告。
他感覺到了她的脈搏。
那根脈管在他的拇指下麵瘋狂地跳動著,像一隻被捏在掌心裏的、拚命掙紮的小動物。
顧燼依然沒有轉頭,和阿拉伯商人談笑風生,嘴角維持著得體的弧度。
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按得越來越重。
一分鍾後,宴會廳的側門再次被推開。
林知意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在人群裏搜尋了一圈,然後準確地鎖定了劉菲菲。
不,她鎖定的是那條深紅色的緞麵裙子。
劉菲菲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束燒灼的光。
林知意沒有走過來。但她站在門口,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林知意的目光移到了她旁邊的那個男人身上。
顧燼。
昨晚在拍賣會上以一千五百萬美金拍下高棉佛像的那個男人。
林知意的表情變了。
困惑。震驚。還有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突然把兩件毫不相幹的事情聯係到了一起。
就在這時,顧燼動了。
他結束了和阿拉伯商人的對話,轉過身。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個擁有無限時間的人。他先看了一眼劉菲菲蒼白的臉,然後順著她僵硬的視線方向,找到了側門口的那個年輕女人。
林知意。
顧燼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握著劉菲菲手腕的那隻手忽然鬆開了。
鬆開的下一秒,那隻手抬起來,五指攏住了她的後頸。
掌心的溫度貼上脊椎最頂端那節骨骼,力道精準。不是擁抱,是鉗製。
劉菲菲的身體本能地僵住了。
然後顧燼低下頭。
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
不是蜻蜓點水的應酬式接觸。
他的嘴唇是涼的,帶著威士忌的辛辣尾調,覆上來的時候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餘地。他扣著她後頸的手指收緊了半寸,迫使她仰起頭,迫使她的嘴唇貼合他的角度。
宴會廳裏有人吹了聲口哨。
有人輕聲笑了起來。
杯盞碰撞的聲音、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所有的背景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劉菲菲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攥住。
她能聞到冷杉味。
濃烈的、無處不在的、像一堵牆一樣圍上來的冷杉味。
顧燼的嘴唇在她的嘴角碾了一下。
不是親吻。
是蓋章。
當著三十個金字塔頂端的人的麵,在他價值一千萬美金的藏品嘴唇上,蓋上一個所有權的戳記。
三秒。
也許五秒。
他鬆開了。
退開的距離不到兩厘米,鼻尖幾乎還碰著她的。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麵頰,投向側門口。
那個方向。
林知意的方向。
劉菲菲不敢回頭看。
但她知道林知意一定還站在那裏。一定看到了這一幕。
顧燼收回視線,低頭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溫柔極了。
溫柔得讓她後背發涼。
“嚇到了?”他的聲音隻有她聽得見,氣息掃過她濕潤的嘴唇。
她搖頭。
“那就對了。”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沾到的一點酒漬,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顧太太不會被這種事嚇到。”
他直起身,重新轉向餐桌,端起酒杯和鄰座碰了一下。
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劉菲菲站在原地,嘴唇上殘留著威士忌的澀味和他的溫度。
她沒有去看側門。
但她餘光裏,那個淺灰色西裝裙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PS:寫到菲菲轉身否認名字的那一刻,真的好心疼她。從菲菲到107號,隔著的不止是時間,還有血淚。顧爺的愛太沉重,也太窒息。希望後續菲菲能找回真正的自我,大家陪她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