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字在腦子裏炸開,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啞彈突然引爆。
林知意。
她怎麽會在這裏?
劉菲菲的手開始劇烈地抖,香檳杯裏的液體晃動著,差點灑出來。她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扶,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裏。
林知意。大學四年同寢室的室友。研一時一起考進文物修複方向的搭檔。她的家境比劉菲菲好很多,父親在拍賣行工作。畢業後聽說去了某家國際拍賣行實習。
她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麵。期末考試結束後的那個下午,林知意在宿舍門口塞給她一盒草莓,說暑假回來請她吃火鍋。
那之後,她就再也沒回去過。
劉菲菲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眼眶燙得發疼。
林知意的頭發比以前長了,燙成了洋氣的大卷。她穿著一條剪裁精良的香檳色禮服,舉止大方地和周圍的人交流。她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氣質儒雅,和她有幾分相似——應該是她父親。
拍賣行。
對了,這種級別的名流宴會,國際大拍賣行的人會來做資源對接。
合理。完全合理。
不合理的是她自己出現在這裏。
一個被標價一千萬美金的“107號”。一個腳踝鎖著金鏈、脖子上被勒出印痕的私有物品。一個從修複台被拽進地獄、被打碎了骨頭又重新粘起來的贗品。
和她曾經的同學,站在同一個宴會廳裏。
這種荒謬感,比任何肉體上的疼痛都更讓人想嘔吐。
就在這時,林知意轉過了身。
她正麵朝向了劉菲菲這邊。
兩個人之間,隻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和七八個正在交談的賓客。
劉菲菲的血液像被瞬間抽空了。
轉身。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過了身。
動作太急,腳踝上的金鏈磕到了高跟鞋的鞋跟,發出一聲輕響。她手裏的香檳杯晃了一下,幾滴酒液濺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用最快的速度走向最近的一根羅馬柱,躲到了它的陰影裏。
心跳。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響。
不能被認出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她腦子裏。
如果林知意認出了她。如果她叫出她的名字。如果她問她怎麽會在這裏。如果她注意到她脖子上那圈暗紅色的勒痕。如果——
她會怎麽解釋?
說她被人從黑市上買走了?說她的脖子上戴過編號項圈?說她曾經趴在三米長的餐桌上像動物一樣吃東西?說她被逼著親手扣動扳機殺了人?
她什麽也解釋不了。
更重要的是——顧燼不會允許。
“我已經抹去了你存在的所有痕跡。”
他說過這句話。
在那個監控室裏,他親手把她畫的父母草圖揉碎的時候。他說她的“過去已死”。
如果林知意發現了她,顧燼會怎麽處理?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考古係學長的下場——雙手被切斷,浸泡在福爾馬林的玻璃罐裏。
還有那個幫過她的學弟,在莊園地下二號倉裏的慘叫聲。
所有和她有關聯的人,都會被“處理”。
這不是猜測。這是她用鮮血驗證過的定律。
她不能讓林知意死。
她寧可永遠不被認出來。
劉菲菲靠在羅馬柱後麵,拚命地控製自己的呼吸。她低下頭,讓額前留出的碎發盡可能多地遮住她的臉。
一分鍾。
兩分鍾。
她數著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然後,她從柱子後麵緩緩探出半個身子,朝林知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還在。
林知意端著一杯紅酒,正和她父親一起朝另一個方向走。
她沒有往這邊看。
劉菲菲的腿軟了一下。
但這種慶幸隻維持了不到三秒。
因為林知意和她父親走去的方向——正是顧燼所在的位置。
拍賣行的人,去和顧燼打招呼。
正常。太正常了。
顧燼今天下午剛以一千五百萬美金拍下了那尊高棉佛像。他是拍賣行最想巴結的大客戶之一。
劉菲菲看見林知意的父親走到顧燼麵前,伸出手。顧燼微笑著和他握手,交換了幾句。
然後,林知意也上前了。
她微微鞠躬,說了什麽。顧燼點了點頭,客氣而疏離。
一場再正常不過的社交。
但劉菲菲看見,在林知意和顧燼說話的那幾秒裏,顧燼的目光越過了林知意的肩膀,精準地掃向了劉菲菲藏身的那根羅馬柱。
他看到她了。
她確定他看到了她躲在柱子後麵。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臉上那種近乎崩潰的表情。
顧燼的視線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繼續和林知意的父親寒暄。
他的臉上什麽也沒有變。
劉菲菲緊緊攥著酒杯,指節發白。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她躲在羅馬柱後麵,不敢走動,不敢被任何人注意到。她注意到林知意在大廳裏走動了幾圈,和不同的人交流,偶爾發出爽朗的笑聲。
那種笑聲。
自信的、鬆弛的、活在陽光下的人纔有的笑聲。
劉菲菲上一次聽到這種笑聲,是在大學宿舍樓的走廊裏。
林知意踩著拖鞋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草莓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菲菲快來吃,超甜的!”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好像已經是上輩子了。
“你為什麽站在這裏。”
顧燼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腳步聲。
劉菲菲的身體猛地繃直,手裏的酒杯差點脫手。
她轉過身。
顧燼站在她麵前,麵無表情。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然後看向大廳裏某個方向——林知意所在的方向。
“你認識那個女的。”
不是提問。是陳述。
劉菲菲的血像被凍住了。
“不……”
“別撒謊。”他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靜比任何吼叫都更讓人膽寒,“你從五分鍾前就開始躲。你的心率至少升到了一百二。你的妝快被汗浸花了。”
他什麽都看到了。
當然。
他什麽時候漏看過。
劉菲菲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說名字。”
兩個字。命令。
“林……知意。”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大學同學。同一個宿舍。”
顧燼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裏,劉菲菲看到了無數種可能——他會命令人去調查林知意的一切。他會像處理學長和學弟那樣,把她也變成一個消失的名字。他會——
“她有沒有看到你。”
“沒有。”劉菲菲急切地搖頭,“她沒有。我確定她沒有看到我。”
顧燼注視著她。
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她太陽穴旁邊一滴快要滑落的冷汗。
動作很輕。
但那根拇指的力度,精準地控製在“拭去”和“按壓”之間。
“你在怕。”他說,聲音沒有起伏。
劉菲菲點頭。
“怕我動她。”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顧燼收回手。
他側過身,看著大廳裏那個穿香檳色禮服的年輕女人——她正背對著他們,仰頭笑著和一位歐洲買家碰杯。
“一個拍賣行的小職員,”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對我沒有價值。”
停頓。
“但如果她認出了你……”
他低下頭,對上劉菲菲驚恐的視線。
“那她就有價值了。被清除的價值。”
劉菲菲的膝蓋軟了一下。
顧燼伸出手臂,穩住她。
他的手重新貼上了她的後腰。
“所以,做好你的本分。”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別被認出來。這是我給你的機會,也是給她的。”
他帶著她,重新走回了人群中。
他的手掌在她後腰上,溫熱而沉重。
劉菲菲挺直了脊背,臉上重新掛起那個空洞的、被手指推上去的微笑。
她不敢再看向林知意的方向。
一眼都不敢。
但她能感覺到。
在這個燈火通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大廳裏,有一個來自她“上輩子”的聲音,正在某個角落笑著。
那聲笑,和這條裙子、這條金鏈、這顆祖母綠一起,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喉嚨。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終於、清楚地、無法再自欺欺人地意識到——
她和那個笑著的女孩之間,已經隔著一整條湄公河的血水,一整間密室裏佛像的斷臂,一整座燒成灰燼的貨運場。
她們曾經一起泡過的圖書館,曾經一起吃過的食堂,曾經一起熬過的夜——
那些東西,比她脖子上被取下的皮革項圈更薄,比佛像胸腔裏那塊帶血紋的玉石更脆。
碎了,就再也拚不回來了。
宴會在午夜時分結束。
回到頂層套房後,顧燼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項鏈。”
一個字,一個命令。
劉菲菲抬手,去夠脖子後麵的搭扣。這一次,她的手指沒有那麽抖了。搭扣解開,鉑金鏈條滑落,她將那顆祖母綠連著鏈子,放在了旁邊的桌上。
祖母綠在燈光下閃了最後一下。
然後,顧燼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條疊好的黑色皮革項圈。
他走到她麵前。
冷杉味裹挾著煙草的尾調,重新將她包圍。
他的手指繞過她的脖頸,將皮革項圈重新扣好。
“啪。”
暗釦合上。
熟悉的、粗糙的、冰涼的觸感,再次貼上了她的麵板。
劉菲菲閉了一下眼睛。
顧燼退後一步,審視著她。
從祖母綠的“顧太太”,變回皮革項圈的“107號”,隻需要五秒鍾。
“今晚還算有用。”他轉身走向臥室,語調恢複了莊園裏那種居高臨下的平淡。
“明天還有一場。”
門在她麵前關上了。
劉菲菲站在空曠的客廳裏,一個人麵對著那麵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迪拜的燈火依舊燦爛。
她抬起手,指尖觸碰脖子上的皮革項圈。
項圈下麵,是那道被勒出來的、暗紅色的痕跡。
痕跡下麵,是她的血管,她的脈搏,她殘存的、所有不被允許的記憶。
食堂裏的餛飩。宿舍樓下的桂花樹。圖書館三樓靠窗的那個位置。
還有那盒草莓,和那句再也沒有兌現的“暑假回來請你吃火鍋”。
她沒有哭。
她已經學會了,在三分鍾之內停止流淚。
但她的手指,在那條皮革項圈的內側,刻著“顧燼”二字的位置,停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