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陽光將整座城市烤成一片金紅色的時候,劉菲菲坐在梳妝台前,被一群陌生的麵孔包圍。
化妝師。發型師。還有一個負責最後檢查的、表情嚴肅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掛著酒店的高階管理銘牌。
她們的手在她臉上和頭發上忙碌著,沒有人和她說話。
她也不說話。
鏡子裏的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改造。
底妝遮住了她所有的憔悴和傷痕,眼影是深邃的煙熏色,唇色是一種克製的、接近肉色的裸粉。頭發被盤成了精緻的法式低髻,露出脖頸上那條價值不菲的祖母綠項鏈。
墨綠色絲絨長裙換了一條更正式的款式——同樣的顏色,但裙身更修長,背後開了一個V字形的深口,露出她的肩胛骨。
腳上換了一雙黑色的細高跟,跟高至少十二厘米。腳踝上的純金蓮花紋腳鏈被特意用一層膚色的薄紗遮擋住了,遠看幾乎看不出來。
門被推開。
化妝師們齊齊停下手裏的動作,低下頭。
顧燼走了進來。
今晚他穿的是一套深藍色近黑的晚禮服,剪裁利落到了極致,像是直接長在他身上的。胸前別著一枚低調的黑鑽胸針,袖口依然是那對標誌性的黑曜石袖釦。
他站在距離梳妝台三步遠的地方,打量著她。
那種目光,和審視一幅即將送上拍賣台的畫作,沒有任何區別。
“轉過來。”
劉菲菲從椅子上站起來,轉了一個圈。裙擺在腳下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顧燼的目光在她背後的V字開口上停了一下。
“往上兩厘米。”他對身後的中年女人說。
中年女人立刻上前,用幾枚隱形別針將V字開口的最低點往上收了兩厘米,剛好遮住她後腰那個“107”刺青的上沿。
“行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出門之後,不要低頭。不要縮肩膀。不要用你在莊園裏的那種眼神看任何人。”
“是。”她的聲音很輕。
“你今晚,沒有編號。”他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叫劉菲菲。你是我的女伴。僅此而已。”
門關上了。
化妝師鬆了口氣一般地加快了最後的收尾工作。
二十分鍾後,劉菲菲踩著細高跟,走出了套房。
走廊盡頭,顧燼已經在等。
他背對著她,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側頭和老陳低聲說著什麽。老陳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完全看不出這是那個在西港莊園裏負責“處理”一切的管家。
聽見高跟鞋的聲音,顧燼回過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很快,不超過兩秒。
然後他什麽也沒說,抬起左臂,微微彎曲。
那是一個邀請女伴挽手的姿勢。
標準的、社交場合的紳士禮儀。
劉菲菲走上前,將手搭在他的臂彎上。
她的手指在觸碰到他衣袖的一瞬間,控製不住地抖了一下。
顧燼沒有看她,隻是將手臂收緊了一點點,將她的手固定在他的臂彎裏。
力度不大。
但不可掙脫。
私人電梯將他們送到了酒店的宴會廳層。
門開啟的那一刻,聲浪和光亮同時湧了過來。
宴會廳的規模遠超她的想象。挑高至少有八米的穹頂,懸掛著數以萬計的水晶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空氣裏混雜著香水、雪茄、烤肉和紅酒的味道。
幾百個人。
穿著各色禮服和傳統服飾的男人和女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端著酒杯,交頭接耳。
侍應生穿梭其間,托盤上擺著香檳和精緻的餐前小食。
當顧燼帶著劉菲菲出現在入口時,廳內的喧鬧聲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
很多目光投了過來。
打量。審視。評估。
劉菲菲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由人類組成的旋渦。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
她的手指在顧燼臂彎裏收緊了。
“笑。”
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
她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真笑。是他教她的那種——愉快,但空洞的麵具。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白色阿拉伯長袍的中年男人,最先迎了上來。他蓄著修剪整齊的絡腮胡,手腕上戴著一塊鑲滿鑽石的百達翡麗。
謝赫·哈馬德。
她在平板電腦上看過他的臉。
“顧,我的朋友!”哈馬德張開雙臂,用誇張的熱情和顧燼擁抱。
顧燼微笑著回應,姿態從容。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語說了一句什麽,惹得哈馬德哈哈大笑。
然後,哈馬德的目光落到了劉菲菲身上。
“哦——”他拖長了聲調,用英語說,“這位美麗的女士是?”
“我的女伴。”顧燼的手掌貼上了劉菲菲的後腰,將她往前推了半步,“菲菲。”
劉菲菲按照演練的那樣,微微屈膝。
“晚上好,謝赫先生。”她的英語帶著一點口音,但聲音平穩。眼神看向他的眉心,不卑不亢。
哈馬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學藝術的?”他突然問。
劉菲菲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我對古代藝術修複有一些瞭解。”她用最模糊的方式回答。
“太好了!我最小的女兒也在學藝術!你們一定有很多共同話題!”哈馬德興致高昂地擺手,“改天我介紹你們認識。”
“榮幸之至。”劉菲菲微笑。
顧燼的手指在她後腰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是訊號。做得不錯。
他們繼續在人群中穿行。
顧燼帶著她,一個一個地打招呼。每到一個人麵前,他都會用不同的方式介紹她——有時是“我的女伴”,有時是“一位藝術領域的專家”,有時隻是一個簡單的名字。
而她需要做的,是根據對麵那個人的身份和弱點,調整自己的反應。
對那位M國的軍閥將軍,她聊了兩句十二世紀的佛像鑄造工藝,引得對方眉飛色舞。
對那位某國的能源部長,她禮貌而疏離,因為顧燼給出的標注是“此人多疑,不可表現過多興趣”。
對哈馬德介紹來的幾位阿拉伯商人,她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和恰到好處的沉默。
每一次互動結束,顧燼的手指都會在她後腰上給出反饋——按一下是認可,捏一下是警告。
整個過程,她的後腰被他的手掌牢牢覆蓋著,像一個遙控器貼在機器人的開關上。
有那麽一瞬間,她從一位東歐女人鑲滿寶石的手鐲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個精緻的、微笑著的、墨綠色的影子。
她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不錯。”
中途休息時,顧燼帶她走到宴會廳的露台上。露台懸在酒店的外側,腳下就是漆黑的波斯灣。海風吹來,帶著鹽的味道。
他從侍應生手裏接過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
“你今晚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
這是顧燼第一次對她用“超出預期”這四個字。
劉菲菲端著一杯沒有碰過的香檳,站在他旁邊。海風吹動她的裙擺,金色腳鏈在裙擺飛揚的間隙裏隱約閃了一下。
“但是,”他的語氣毫無波動地轉折了,“你在跟將軍說話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酒杯的杯沿。”
劉菲菲愣了一下。
“那是緊張的表現。”他看著遠處海麵上一艘遊艇緩緩駛過,“下次再這樣,我會折斷那根手指。”
海風忽然變得很冷。
她將碰到杯沿的那根手指,慢慢收了回去,藏進掌心。
“走。”顧燼放下酒杯,“還有人要見。”
他重新伸出手臂,她重新將手搭上去。
兩個人並肩走回了那片燈火輝煌的、由權力和金錢堆砌的名利場中。
那些人看著他們,投來豔羨的、好奇的、算計的目光。
沒有人知道,那個挽著顧燼手臂的女人,腳踝上鎖著一條沒有鑰匙孔的金鏈。
沒有人知道,她脖子上那顆祖母綠的下麵,有一圈被皮革項圈磨出來的、暗紅色的勒痕。
沒有人知道,她的微笑,是被一雙冰冷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推上去的。
宴會過半,人群的密度達到了頂峰。
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堵厚重的聲牆。
顧燼被一位穿著白色軍裝、胸前掛滿勳章的男人叫走了。
他走之前,用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站在原地。別動。別和任何人說話。”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
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隨著他的離開而消散。
劉菲菲獨自站在人群中間,手裏端著那杯已經沒有氣泡的香檳。
四周的嘈雜聲排山倒海地湧來,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潮水淹沒的礁石。
她在人群中尋找顧燼的背影。找到了。他站在大廳的另一端,正和那位將軍低聲交談。他的臉上帶著那種她永遠學不會的、天然的掌控者的微笑。
她正要收回目光——
身體突然僵住了。
在離她不到十米遠的甜品台旁邊,站著一個穿著香檳色禮服的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正側著身和旁邊的人說話,露出半張側臉。
她的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擊中了。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同一間宿舍住了三年。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吃食堂、一起在實驗室裏熬夜趕論文。畢業照上站在她左邊、摟著她肩膀笑得最燦爛的那個人。
林知意。
她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