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安靜地懸掛在飛機臥室的黃銅衣架上。
燈光打在裙麵上,絨毛折射出幽暗的、近乎黑色的光澤,像一層凝固的深潭水。
劉菲菲站在它麵前,伸出手,指尖觸到裙擺的一瞬,那股熟悉的、冰涼滑膩的觸感蔓延上來。
這條裙子。
她穿著同款的裙子,被綁進過鐵皮車廂。被匕首挑斷過肩帶。被硫磺皂和絲瓜絡搓洗過上麵的血。
每一次弄髒,顧燼就換一條全新的。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剪裁,同樣的尺碼。像是在宣告——你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被替換,被覆蓋,被抹去。唯獨那個顏色,那個屬於他的顏色,永遠不變。
她脫下機艙裏穿著的白色家居服,動作遲緩。腳踝上的純金蓮花紋腳鏈碰到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
裙子很合身。腰線收得極緊,勒住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消瘦的腰。領口開得恰到好處,剛好露出鎖骨,和鎖骨下方那條刻著“顧燼”二字的黑色皮革項圈。
她轉過身,在狹小的臥室穿衣鏡裏看到了自己。
鏡子裏的女人,和幾個月前那個在大學實驗室裏埋頭修文物的研究生,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的眼窩凹陷下去,顴骨因為消瘦而變得突出。麵板白得不正常,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被關在室內的、病態的白。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不是因為希望,而是因為恐懼。
像被獵犬追逐了太久的兔子,瞳孔始終處於放大狀態,隨時準備接收下一個致命的訊號。
機艙傳來輕微的震動。
起落架放下的聲音。
她扶住牆壁,穩住身形,走出臥室。
顧燼已經換好了衣服。
黑色的三件套定製西裝,麵料在燈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暗紋。白色襯衫的領口扣到了最上麵一顆,係著一條窄版的黑色絲質領帶。黑曜石的袖釦,在他翻動手腕檢視腕錶時,折射出一點冷光。
他看見她出來,目光從她腳踝掃到頭頂,像在驗收一件剛從流水線上下來的產品。
“頭發。”他說了兩個字。
身後立刻有一名空乘走上前,手裏拿著一把象牙色的梳子和幾枚黑色的發卡。
空乘的手指專業而迅速地將劉菲菲散亂的長發梳攏,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幾縷碎發被刻意留在耳側,柔化了她過於鋒利的輪廓。
自始至終,劉菲菲站著沒動,任由那雙陌生的手在她頭上擺弄。
像一個櫥窗裏的人偶,被最後一次調整姿態。
“可以了。”空乘退後一步。
顧燼沒再看她,徑直走向艙門。
艙門開啟的一刹那,一股幹燥的、灼熱的風灌了進來。
和西港那種潮濕悶熱的雨林氣息完全不同。
這裏的空氣是幹的,帶著一種被太陽烘烤過的、屬於沙漠的焦味。即便是深夜,溫度也比想象中要高。
舷梯下方,三輛純黑的邁巴赫一字排開,車身上的漆麵被機場的燈光照得像流動的墨。
穿著白色長袍的當地接待人員,和顧燼自己的黑衣保鏢,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列。
顧燼走在前麵,步伐不疾不徐。
劉菲菲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這是禮儀老師教她的,不能並排,不能落後太多。半步。永遠是半步。
腳踝上的金鏈被長裙裙擺遮住了,但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那冰涼的金屬在踝骨上輕輕磨蹭,提醒著她的身份。
車門被拉開。
她低頭坐了進去。
車內的空調開得很足,皮質座椅散發著新車的味道。顧燼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像是在思考什麽。
車隊駛出機場,匯入迪拜深夜的車流。
透過車窗的深色貼膜,劉菲菲第一次看見了這座城市。
高樓。
鋪天蓋地的高樓。
玻璃幕牆反射著五光十色的燈光,像一根根插在沙漠裏的巨型光柱。遠處,一座帆船形狀的建築矗立在海岸線上,通體泛著幽藍色的光,和漆黑的波斯灣海麵融為一體。
那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車隊沒有走大路,而是拐入了一條被椰子樹和高牆夾住的私人通道。
盡頭是一座獨立的碼頭。
一艘白色的快艇在水麵上搖晃,船身寫著酒店的名字。
“下車。”顧燼先她一步踏出車門。
夜風裹挾著鹹澀的海水味撲麵而來。
劉菲菲被保鏢引導著登上快艇,腳下不穩,踉蹌了一下。
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肘。力道精準,不大不小,剛好穩住她的重心。
顧燼。
他沒看她,扣住她手肘的手也隻停留了兩秒,然後鬆開。
像扶正一個快要倒下的花瓶。
快艇破開水麵,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那座帆船形的建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終龐大到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
燈光從建築內部透出來,將周圍的海水都染成了幽藍色。
快艇停靠在酒店的私人碼頭。
穿著金色鑲邊製服的酒店管家早已等候多時,微微鞠躬,用流利的英語問候。
“顧先生,歡迎。皇家套房已為您準備就緒。”
顧燼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走在前麵,劉菲菲跟在後麵。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堂——腳下是厚實的手工編織地毯,頭頂是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空氣裏彌漫著某種名貴的中東沉香。
私人電梯。
金色的門在他們麵前無聲地開啟。
電梯內壁鑲著整麵的古銅色鏡麵,將兩人的身影無限複製。
劉菲菲低著頭,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
那個穿著墨綠色絲絨長裙、脖子上戴著皮革項圈的女人,和這座金碧輝煌的酒店,構成了一種荒誕的和諧。
像一件被精心陳列在博物館裏的贓物。
電梯門開了。
整個頂層,隻有一間套房。
管家推開雕花木門,退到一旁。
劉菲菲走進去。
她的腳,踩在了一塊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羊絨地毯上。整間套房的麵積大得離譜,比莊園裏她住的那間房大了至少五倍。落地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將迪拜整座城市的夜景框在了裏麵。
星星點點的燈火,鋪展到視線盡頭,和遠處沙漠邊緣的黑暗交界。
在這個高度往下看,那些在地麵上顯得無比宏偉的摩天大樓,都變成了沙盤上的積木。
“喜歡?”
顧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菲菲的肩膀條件反射地繃緊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喜歡,像是在討好。說不喜歡,是在找死。
“這間房,一晚上十萬美金。”顧燼走過她身旁,隨手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將它扔在沙發上。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城市。
“比你值錢。”
這句話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劉菲菲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過來。”
她走過去。
停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再近一點。”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顧燼轉過身,低頭看她。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麵孔隱沒在陰影裏,隻留下一個輪廓。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線,還有那雙永遠不帶溫度的眼睛。
他抬手,兩根手指捏住她下巴上那條皮革項圈的邊緣,往上提了提。
“明天的宴會,這個不能露出來。”
劉菲菲的呼吸一滯。
不能露出來?
“你的脖子上會有別的東西。”他鬆開手,指了指臥室的方向,“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自己去看。”
劉菲菲聽話地走向臥室。
臥室同樣大得誇張。一張鋪著純白色高支棉被褥的特大號床,占據了房間的中央。床頭櫃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麵放著一盞造型簡潔的台燈。
她拉開第二個抽屜。
裏麵躺著一隻扁平的黑色天鵝絨首飾盒。
她開啟它。
盒子內襯是黑色絲綢,上麵放著一條項鏈。
不是項圈。是一條真正的、屬於正常女人的項鏈。
鉑金的鏈條,纖細而精緻,中間鑲嵌著一顆碩大的、水滴形狀的哥倫比亞祖母綠。那顆寶石的綠,濃鬱到了極致,在燈光下散發著幽深的光澤。
和她身上這條裙子的顏色,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顆祖母綠,手指懸在半空,沒有碰。
“戴上試試。”
顧燼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臥室門口,單手插在褲袋裏,靠在門框上。
劉菲菲的手指在抖。
她拿起那條項鏈,舉到頸前。可她的手根本沒辦法完成那個在腦後扣住搭扣的動作——她的手背上還殘留著之前受傷的痕跡,手指不夠靈活。
顧燼看了她兩秒。
然後走過來。
他站到她身後。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襯衫和她後背之間那幾厘米的空氣,傳遞過來。
他的手指,先是解開了她脖子上那條皮革項圈的暗釦。
“啪”的一聲輕響。
那條跟隨了她無數個日夜的、刻有他名字的皮革帶子,從她脖子上滑落,被他攥在手裏。
頸間一陣空蕩。
劉菲菲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塊被項圈覆蓋了太久的麵板,比周圍的膚色淺了整整一個色號,觸感粗糙,有些發紅。
“別動。”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然後,那條冰涼的鉑金鏈條,貼上了她的麵板。
祖母綠的吊墜,恰好落在她鎖骨正中央的凹陷處。
“哢。”搭扣扣好了。
顧燼的手沒有立刻離開。他的指腹,沿著鉑金鏈條滑了一圈,檢查鬆緊度。
“明天,你就是u0027顧太太u0027。”他的聲音很低,貼著她的後腦勺。
劉菲菲渾身一震。
“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學到的所有東西。”他的手從她脖子上收回,將那條皮革項圈疊好,放進了他自己的口袋裏。
“宴會結束之後,”他退後一步,重新恢複了那副疏離的神態,“項鏈還我。項圈戴回去。”
他轉身走出了臥室。
劉菲菲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戴著祖母綠項鏈的女人。
沒有了皮革項圈,她的脖頸看上去纖長而脆弱。那顆祖母綠在燈光下,綠得妖異。
她伸手觸碰那顆寶石。
冰的。
和項圈一樣冰。
不同的枷鎖,同樣的溫度。
窗外,迪拜的燈火在她腳下蔓延到了天際。
這座城市紙醉金迷,繁華到了極點。而她站在這最高處,俯瞰著一切,卻知道自己連那扇落地窗都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