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電腦的螢幕,散發著冰冷的藍光。
劉菲菲的手指僵硬地滑動著螢幕,那些男人的麵孔和他們的秘密,像一串串淬毒的符號,在她眼前跳動、模糊。
有腦滿腸肥、掌控著M國一條重要運輸線的軍閥,資料上寫著他迷信佛教,每個月都會花重金供奉一尊來曆不明的古佛。
有西裝革履、在國際上都頗有聲望的某國能源部長,他的獨子卻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欠下了八位數的巨額賭債。
還有一位戴著白色頭巾、神情倨傲的阿拉伯酋長,他最疼愛的小女兒正在倫敦學習藝術,急需一位慷慨的“讚助人”來支援她的畢業畫展。
這些人,就是顧燼口中那些需要她去應付的“老狐狸”。
每一個人的資料後麵,都附著顧燼用紅色字型標注的“切入點”。冷酷,精準,一針見血。
劉菲菲看得心頭發寒。
這些人,在外界都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可在顧燼這裏,他們隻是一個個被標注了弱點的獵物。
而她,就是顧燼投下的誘餌。
主艙裏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後方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透出顧燼模糊的身影。他似乎就坐在那裏,沒有動,像一尊蟄伏在黑暗中的雕塑,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劉菲菲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那些名字、身份、弱點,一個個地刻進腦子裏。這不再是修複文物時那種純粹的專注,而是一種在懸崖邊上行走時,不得不繃緊每一根神經的求生本能。
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開了。
顧燼走了出來。他手裏拿著一塊柔軟的麂皮,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銀色的勃朗寧手槍。金屬零件拆開又組合,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在這寂靜的機艙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她對麵的座位上坐下,將手槍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平板上。
“謝赫·哈馬德,他的突破口是什麽?”他突然開口提問。
劉菲菲的心跳漏了一拍,握著平板的手指收緊。“他……他最小的女兒,在倫敦學畫,需要一位……讚助人。”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顧燼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記憶力。
他向後靠進柔軟的座椅裏,雙腿交疊,擺出一個閑適的姿態。但他的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銳利而冰冷。
“現在,我就是哈馬德。”他的聲線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多了一點屬於中東貴族的、拖長的語調,“我們在酒會的露台上偶遇。你,該怎麽做?”
劉菲菲的大腦一片空白。
角色扮演?
“過來。”他命令道。
她僵硬地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腳踝上的金鏈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現在代表我。你的儀態,就是我的臉麵。”他看著她,像一個最嚴苛的導演,審視著自己手下最笨拙的演員。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禮儀老師教的那些東西。她提起唇角,試圖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然後微微屈膝。
“晚上好,謝赫先生。”
“太僵硬了。”顧燼毫不留情地打斷她,“你的笑容太真實,帶著恐懼。我要的不是這個。”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然後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推著她的唇角向上。
“微笑,應該是一種麵具。愉快,但空洞。像這樣。”他強行將她的臉,塑造成一個他想要的模樣。
他的指尖冰涼,他的氣息帶著壓迫感。他們在演練一場虛假的社交,卻比任何真實的接觸都更讓她感到屈辱。
“眼神。”他又說,“不要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眉心。這樣會讓你顯得尊敬,但又不會暴露你內心的任何想法。”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工匠,在雕琢一件人形兵器。從姿態,到言語,再到每一個眼神的落點。
這場令人窒息的排練,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顧燼終於放過她時,劉菲菲感覺自己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一名空乘適時地送上了晚餐。頂級的魚子醬,配著冰鎮的香檳,裝在精緻的水晶器皿裏。是她連在夢裏都不曾見過的奢靡。
她卻毫無胃口,隻覺得胃裏一陣陣翻江倒海。
“吃下去。”顧燼的聲音從對麵傳來,“你需要體力,才能扮演好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又是命令。
她拿起銀質的小勺,機械地將那些昂貴的、帶著鹹腥味的黑色顆粒送入口中。味同嚼蠟。
顧燼看著她順從地進食,臉上露出一種滿意的神色。
他為她倒了一杯香檳。“學得很快。這是獎勵。”
劉菲菲端起酒杯,將那金黃色的、冒著氣泡的液體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像是在慶祝她被成功改造。
機艙內的燈光不知何時被調暗了。窗外是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
在這與世隔絕的萬米高空,在這座飛行的黃金牢籠裏,她彷彿成了他唯一的觀眾,唯一的臣民。
顧燼站起身,踱步到她身邊。
他俯下身,陰影將她完全覆蓋。
“你在想,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陳述著,而不是在提問,“為什麽要給你穿上漂亮的衣服,把你展示給所有人看。”
劉菲菲屏住了呼吸。
“因為,一件美麗又聰明的武器,是最高效的。”他的指尖,沿著她的下頜線,緩緩滑到她的耳垂,“男人們會為你放下戒備。他們會把你,當成我的弱點。”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惡魔的私語。
“而當他們試圖利用我的‘弱點’來對付我的時候……”他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耳垂,“就是他們的死期。”
原來是這樣。
她不是女伴,不是寵物,甚至不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她是一個誘餌。
一個用鑽石和美貌精心包裝的、活生生的、會呼吸的誘餌。他要用她去釣那些深海裏的鯊魚,而她隨時可能被那些鯊魚撕得粉碎。
這個認知,比腳踝上那條純金的死鎖,更讓她感到冰冷和絕望。
武器,用鈍了,或者過時了,都是要被丟棄的。
就在這時,機艙內響起了機長柔和的廣播聲。
“顧先生,我們將在十五分鍾後,開始降落在迪拜國際機場。”
顧燼直起身,走回窗邊。
他看著遠處地麵上那片由無數燈光組成的、鋪在沙漠上的璀璨星河,像是君王在俯瞰自己的疆土。
他轉回頭,看向臉色慘白的劉菲菲,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
“歡迎來到真正的叢林,菲菲。”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機艙後方的臥室。
“去換衣服。我要你在落地的時候,完美無瑕。”
那間臥室裏,正靜靜地掛著那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