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
這個遙遠又陌生的地名,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劉菲菲死水般的心裏激起了混亂的漣漪。
她的所有準備,都是為了西港那場在聚光燈下的典禮。而現在,目的地被毫無預兆地更改,她像一個被臨時調換了軌道的木偶,茫然不知所措。
“沒有時間給你提問。”顧燼看穿了她的想法,鬆開她的下巴,轉而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他拉著她,走出了這間囚禁了她無數個日夜的臥室。
莊園的深夜,寂靜無聲。走廊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隻有她腳踝上的金鏈,在與地麵碰撞時,發出被壓抑的、清脆的聲響。
主樓外,草坪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架通體漆黑的貝爾412直升機。巨大的螺旋槳在靜默中蓄勢待發,像一隻蟄伏的金屬巨獸。
穿著黑色製服的保鏢分列兩旁,齊刷刷地低下頭,不敢直視顧燼的身影,更不敢窺探他身邊的女人。
顧燼沒有停頓,直接拉著她登上了直升機。
機艙內,座椅是柔軟的真皮,空氣裏有他慣用的冷杉香氛。關上艙門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與那座囚禁了她許久的莊園,被徹底隔絕開來。
螺旋槳開始轉動,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機身輕微震動後,平穩地升空。
劉菲菲下意識地朝舷窗外看去。
那座燈火通明的莊園,在視野中迅速縮小。她能看到那個她曾散步過的花園,看到那片修剪整齊的玫瑰叢,甚至能看到那棵開滿如血紅花的紅花楹。
一切都像一個精緻的、被放置在玻璃罩裏的模型。
她曾以為,那就是她的全世界。一個美麗、安全,卻毫無生氣的籠子。
現在,她離開了。
可這種離開,沒有帶來絲毫解脫的喜悅。反而像被從一個熟悉的籠子,轉移到一個未知的、更大的、在雲端之上的籠子裏。
直升機穿過濃厚的雨林霧氣,飛了大約半個小時,降落在一處戒備森嚴的私人機場。
停機坪上,一架線條流暢、同樣是純黑塗裝的灣流G650ER私人飛機,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在夜色中,它龐大的機身散發著冰冷的、屬於權力和金錢的光芒。
舷梯已經放下,鋪著紅色的地毯。兩排穿著製服的機組人員,如同複製出來一般,垂手肅立。
顧燼牽著她走下直升機,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發絲。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提線的玩偶,正在上演一場名為“寵幸”的默劇,演給那些連頭都不敢抬的觀眾看。
踏入機艙的瞬間,一股極致奢華的氣息撲麵而來。
米白色的高階皮革,拋光得能映出人影的黑檀木,以及所有金屬部件上都鍍著的一層薄金。這裏不像機艙,更像一座飛行在萬米高空的總統套房。
一名空乘人員上前,想要接過顧燼手中的外套,卻被他一個冷淡的眼神製止。
“帶她去座位。”顧燼吩咐道,然後徑直走向了機艙後方一個獨立的、帶有磨砂玻璃門隔斷的區域。那是他的私人辦公室。
劉菲菲被空乘人員引領著,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觸感柔軟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成一張床。麵前的桌板上,擺放著新鮮的、掛著水珠的白色鬱金香。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隨後,一股強大的推背感襲來。
她抓緊了扶手,看著窗外的地麵越來越遠,燈光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很快,飛機穿透雲層,進入了平流層。
窗外,是深藍近黑的夜空和無數顆閃爍的星辰。
機艙裏安靜得可怕。空乘人員為她送來毛毯和熱飲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服務區。整個寬敞的主艙,隻剩下她一個人。
這種絕對的安靜和與世隔絕的感覺,比莊園裏的囚禁更讓她感到恐慌。
她解開安全帶,有些不穩地站起來。
腳踝上的金鏈,在這鋪著頂級羊絨地毯的機艙裏,顯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舷窗邊,向下望去。
下麵是無邊無際的、被月光照成銀灰色的雲海。再往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的印度洋。
浩瀚,空曠,無依無靠。
這個認知,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心髒。
世界如此之大,她卻無處可逃。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湧了上來。她感覺空氣正在被抽空,肺部火辣辣地疼。她不受控製地後退,背脊撞到了冰冷的艙壁。
她捂住自己的喉嚨,大口地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昏過去的時候,那扇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了。
顧燼從他的辦公室裏走了出來。他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不對勁的狀態。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更沒有半分的溫情。他隻是邁開長腿,一步步朝她走來。皮鞋踩在羊絨地毯上,悄無聲息,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具壓迫感。
他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生疼。
“看。”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強行將她拽回舷窗邊。
他逼迫她,直麵那片讓她恐懼的、無邊無際的雲和夜。
“這裏沒有讓你跑的土地,沒有讓你躲的森林。”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冰冷又殘忍,“隻有天空和海洋。而它們,都屬於我。”
他的另一隻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死死地禁錮在自己懷裏。
這不是一個擁抱。
這是一個由血肉之軀組成的、移動的牢籠。
他強迫她把臉埋進自己堅硬的胸膛。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瞬間灌滿了她的呼吸。
“呼吸。”他命令道,“然後,習慣它。這就是你以後的生活。”
劉菲菲的身體,在他的懷裏劇烈地顫抖。她想掙紮,卻被他箍得更緊。她所有的恐慌,所有的窒息,最後都化作了無聲的眼淚,浸濕了他昂貴的襯衫。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顫抖漸漸平息。像一隻在暴風雨中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蝴蝶。
顧燼感覺到她的順從,才稍稍鬆開了力道。
他放開她,從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個薄薄的平板電腦,塞進她冰冷的手裏。
“從這裏到迪拜,還有七個小時。”他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穩無波,“落地之前,我要你記住這裏麵每一個人的臉,和他們的弱點。”
劉菲菲垂下眼,看向螢幕。
螢幕亮起,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上麵是一張張不同膚色、不同年齡的男人的照片,旁邊配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的表演,從我們下飛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顧燼說完,轉身走回他的辦公室,沒有再看她一眼。
磨砂玻璃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