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的硫磺皂味濃得嗆鼻,這種工業清潔劑的味道並不屬於人體,更像是在清洗某種沾滿油汙的機械零件。
劉菲菲縮著肩膀,雙手死死攥住那條寬大的浴巾。浴巾下,她近乎全裸,除了那一點粉色。那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純棉內褲,腰頭印著一圈洗得發白的小草莓圖案。這是她在大學城夜市買的,十塊錢三條,帶著廉價洗衣液的薰衣草香。
在這個充斥著冷硬線條、智慧溫控和昂貴真皮的房間裏,這點粉色顯得格格不入。它太鮮活,太廉價,帶著外麵那個喧囂世界的煙火氣。
“我不脫……”
劉菲菲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發出的音節像是兩塊生鏽鐵片的摩擦。她往後退,腳後跟剛剛縫合的傷口在地麵拖行,紗布滲出一點紅。尖銳的刺痛順著神經末梢炸開,卻比不上此刻沒頂的羞恥感。
這是她最後的東西。
沒了這塊布,她就真的隻是一塊肉,一件剛出廠等待質檢的商品。
那名年長的女傭並沒有生氣,臉上甚至連一點不耐煩的情緒都沒有。她隻是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那種“哢噠”一聲輕響,聽在劉菲菲耳朵裏卻像是上了膛的槍栓聲。
“107小姐。”女傭轉過身,戴著乳膠手套的雙手交疊在腹前,“先生不喜歡重複命令。還是說,您覺得剛纔在浴室裏沒洗幹淨,需要我再叫兩個人進來幫您?”
浴室。
硬毛刷。
那種皮肉被一層層搓下來的火辣痛感。
劉菲菲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了反應,胃部劇烈痙攣,剛才喝下去的那杯苦澀藥汁在食道裏翻湧。她不想再回到那個滿是蒸汽和暴力的刑房。
絕對不要。
“我……我自己脫。”
她哆嗦著鬆開攥著浴巾的一隻手。浴巾失去了支撐,滑落半寸,露出鎖骨和半邊圓潤的肩頭。因為剛才的暴洗,麵板泛著一種病態的深粉色,稍微一碰都在疼。
房間裏冷氣開得很足。失去遮蔽的麵板暴露在恒溫20度的空氣中,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迅速爬滿全身。
劉菲菲彎下腰。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腳後的傷口。那兩針黑色的縫合線像是兩條蜈蚣,死死咬著翻卷的皮肉。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發黑,身形晃了兩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床沿才沒摔倒。
手指勾住了褲腰邊緣。
指尖在發抖。那個印著草莓圖案的鬆緊帶被拉開,彈在大腿根部,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裏,這聲音刺耳得驚人。
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她甚至能感覺到布料滑過麵板的每一寸觸感。那是屬於“劉菲菲”這個人的最後一點溫度,是她在圖書館占座、在食堂排隊打飯、在宿舍和室友搶零食吃的那個人生。
隨著布料滑落到腳踝,那個人生斷裂了。
她抬起那隻完好的腳,跨出來。接著是那隻纏著紗布的腳,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跨越一條看不見的深淵。
那團粉色的布料孤零零地躺在潔白的瓷磚上。
它看起來那麽渺小,那麽肮髒,像是一塊用廢了的抹布。
劉菲菲緊緊裹住浴巾,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進膝蓋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洇濕了腳趾。
女傭走上前。
她並沒有彎腰去撿。而是從製服口袋裏掏出一把銀色的長鑷子。
金屬鑷子的尖端夾起了那條粉色內褲。女傭的手臂伸得筆直,盡可能讓那個東西遠離自己的身體,彷彿那上麵沾染了什麽致死的病毒或者不可饒恕的細菌。
那是嫌棄。
一種根深蒂固的、對“下等人”物品的生理性排斥。
“處理掉。”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劉菲菲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那種特有的、帶著壓迫感的冷杉香氣,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顧燼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他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絲綢襯衫,釦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捲起一截,露出冷白的小臂。他的頭發半幹,顯然也剛洗過澡,身上沒有了之前的煙草味,隻剩下那種冷冽到極致的潔淨氣息。
他沒有看劉菲菲。
那雙漆黑如深淵的眸子,正盯著女傭鑷子夾著的那團粉色布料。
眉頭微蹙。
那是看到精心打理的花園裏出現了一坨狗屎時的表情。
“是,先生。”女傭立刻走到牆角。那裏有一個銀色的腳踏式垃圾桶,通常用來丟棄醫療廢棄物。
“等等。”
顧燼走了進來。皮鞋踩在瓷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帶著那種掌控生死的從容。他停在離劉菲菲兩米遠的地方——這是安全距離,不會被她的眼淚或者髒汙沾染到。
“不僅是這個。”
他的視線掃過旁邊的髒衣簍。那裏堆放著劉菲菲剛才換下來的所有東西:那條被雨水和泥點毀掉的真絲長裙,還有之前被強迫脫下的、原本屬於她的牛仔褲和T恤。
那些衣服皺巴巴地堆在一起,混雜著西港雨季的黴味、車廂裏的汗味,還有她腳上的血腥味。
顧燼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掩住口鼻。
“把這些東西,全部送到焚化爐。”他的聲音透過手帕傳出來,顯得有些悶,卻更加冷酷,“哪怕是一根頭發絲,都不許留。”
焚化爐。
這三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劉菲菲的耳膜上。
在這個園區,焚化爐不僅僅是燒垃圾的地方。她在剛被抓進來的那個下午,親眼看到兩個在那邊工作的人,把一具裹著草蓆的屍體推進了那個冒著黑煙的爐子。
現在,輪到她的衣服了。
“那是我的……”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那是我的學位證……我的……”
話說到一半,她卡住了。
揹包早就被收走了。這裏隻有衣服。
可這些衣服是她存在的證明啊。如果連衣服都燒了,她還是劉菲菲嗎?她還能回去嗎?
顧燼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的臉上。
那是怎樣一種眼神啊。沒有憐憫,沒有**,就像是在看一隻被拔光了毛、洗刷幹淨放在案板上的家禽。他在評估肉質是否鮮嫩,皮相是否完整。
“你不需要那些垃圾。”
他放下手帕,折疊整齊,放回口袋。
“在這個房間裏,隻有經過我允許的東西才能存在。”顧燼走到床邊,修長的手指在托盤上點了點。
指尖觸碰到那套純白的內衣。
“穿上。”
命令簡短有力。
女傭立刻開啟垃圾桶的蓋子。
當啷。
那團粉色的內褲被丟了進去,和那些帶血的紗布、用過的酒精棉球混在一起。緊接著是髒衣簍裏的牛仔褲、T恤、真絲裙。
蓋子合上。
最後一點關於“外麵”的色彩被黑暗吞噬。
房間裏隻剩下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還有托盤裏那套白得沒有任何雜質的內衣。
劉菲菲看著那個垃圾桶,感覺自己的一部分靈魂也被扔了進去。
她的手在顫抖,卻不得不伸向那個托盤。
因為那個男人正站在旁邊看著。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居高臨下,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她**而狼狽的身影。他在等。等待她親手埋葬過去的自己,披上他給予的這層名為“順從”的畫皮。
沒有退路了。
劉菲菲抓住了那件白色的內衣。布料觸手冰涼,滑膩得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
“快點。”顧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昂貴的機械表,“我的耐心有限。”
窗外的雷聲轟隆隆地滾過。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瘋狂拍打著防彈玻璃,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外麵抓撓,想要闖進這個溫暖卻窒息的牢籠。
劉菲菲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個白色的罩杯裏,瞬間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