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熄滅。
在這個瞬間，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那種持續了半小時的、輪胎碾過碎石的沉悶噪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龐大、更加具有壓迫感的寂靜。隻有雨水。西港暴雨季特有的、彷彿天空裂開般的暴雨，瘋狂地砸在防彈車窗上，發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劈啪聲。
劉菲菲縮在後座角落，透過滿是流水的車窗向外看。
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雨幕中交錯，切割著黑暗。眼前這座灰白色的建築並不像是一個家，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用鋼筋水泥澆築而成的防空洞。外牆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冰冷的混凝土紋理，在雨水的衝刷下呈現出一種類似被水浸泡發漲的屍體般的鐵灰色。
“下車。”
顧燼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死寂。
保鏢拉開了那一側的車門。巨大的黑色雨傘瞬間撐開，形成了一個絕對幹燥的真空區。顧燼邁開長腿，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卻沒有沾染半點泥水。他的動作精準、高效，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
劉菲菲這邊的車門也被拉開了。
一股濕熱、裹挾著腐爛植物氣息和土腥味的熱浪，在那一瞬間猛地灌進車廂，衝散了冷氣和那股昂貴的冷杉香。
“咳……”她被這股氣味嗆得喉嚨發癢，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沒有人給她撐傘。
站在車門邊的保鏢像是一根木樁，穿著黑色的雨衣，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流下來，滴在他端著的衝鋒槍槍管上。他隻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和那把槍一樣沒有溫度。
劉菲菲咬著下唇，那種剛剛被高濃度酒精衝刷過的劇痛還在腳後跟上肆虐。她試探著伸出腳。腳尖剛觸碰到地麵，粗糙的砂石就硌得傷口一陣尖銳的抽搐。
不能停。
那個男人已經走到了台階上。如果她跟不上，她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她抓緊身上那件沉重得像鐵塊一樣的濕天鵝絨鬥篷，跌跌撞撞地鑽進雨幕裏。暴雨瞬間將她澆透，原本就濕潤的頭發此刻緊緊貼在頭皮上，冰涼的雨水順著脖頸滑進脊背，激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栗。
十米。
從停車點到那扇雕花的黑胡桃木大門，隻有十米。
劉菲菲卻覺得像是走過了一個世紀。她赤著腳——那雙不合腳的高跟鞋早就跑丟了——踩在被雨水浸泡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極淡的血印，隨即被大雨衝刷幹淨。
大門早已敞開。
顧燼跨進去的那一刻，兩側早已等候的兩排傭人同時彎下腰，動作整齊劃一，甚至連彎腰的角度都像是用量角器卡過。
“先生。”
聲音並不響亮，低沉、恭敬，透著一種在這個封閉王國裏特有的奴性。
劉菲菲踉蹌著跟了進去。
腳底接觸到室內地麵的瞬間，那種觸感變了。不再是粗糲的砂石，而是像鏡麵一樣光滑、冷硬的大理石。室內沒有開大燈，隻有兩側牆壁上的壁燈散發著幽冷的光。空調開得很低，至少比車裏還要低上兩度，那種陰冷的涼意順著濕透的衣服往骨頭縫裏鑽。
她站在玄關處，不敢再往前走。
因為她看見，顧燼正站在那塊巨大的、有著複雜幾何圖案的波斯地毯邊緣。一位穿著燕尾服的中年管家正跪在地上，用一塊潔白的棉布，細致地擦拭著顧燼皮鞋邊緣沾上的幾滴雨水。
哪怕隻是一滴水，都不被允許帶進這個領域。
而她。
劉菲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腳滿是泥濘，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雨水順著鬥篷下擺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匯聚成一小灘髒兮兮的水漬。
在這個潔淨到近乎病態的空間裏，她就是唯一的汙染源。
“處理一下。”顧燼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門廳裏回蕩，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冷漠。
他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那件外套僅僅是在下車時沾染了一點潮氣，此刻卻像是什麽廢棄品一樣，被他隨手丟在經過的一名女傭托盤裏。
“是。”管家站起身，轉過頭看向劉菲菲。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眼角有幾道深刻的皺紋，眼神裏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隻有一種像是在看一件待處理貨物的麻木。
“107小姐，請跟我來。”管家微微側身，做了一個並不怎麽客氣的“請”的手勢。
劉菲菲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顧燼的背影。他正沿著那條寬闊的弧形樓梯向上走，背影挺拔、孤傲，逐漸消失在二樓的陰影裏。那個背影是她恐懼的源頭，但在這個陌生的、充滿敵意的環境裏，竟然也是她唯一熟悉的存在。
“去……去哪？”她的聲音細若遊絲，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在上下磕碰。
“消毒。”管家言簡意賅。
這兩個字讓劉菲菲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之前的“清洗”，那種被當做牲口一樣衝刷的屈辱感再次湧上心頭。
“我……我洗過了……”她往後縮了縮，背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那是初篩。”管家沒有任何不耐煩，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某種自然規律，“進入主樓，必須達到先生的標準。先生不喜歡細菌，更不喜歡外麵帶進來的任何氣味。”
不管她願不願意，兩名穿著灰色製服的女傭已經走了上來。
她們並沒有動手粗暴地拖拽，隻是分別站在她身體兩側， 攔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那種無聲的壓迫感比之前的打手更讓人窒息。
劉菲菲隻能邁開腿。
她被帶進了一部側麵的電梯。不是之前那種奢華的鏡麵電梯，而是一部貨梯。不鏽鋼的四壁，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叮。”
電梯停在了三樓。
門開啟的瞬間，劉菲菲以為自己來到了一傢俬人醫院。
長長的走廊鋪著白色的地磚，兩側是緊閉的房門。空氣裏的溫度更低了，冷氣像是從四麵八方吹來。沒有地毯，隻有腳步落在硬質地麵上的回響。
噠、噠、噠。
管家在一扇雙開門前停下，輸入密碼，驗證指紋。
“嘀”的一聲輕響，門鎖彈開。
“進去吧。”管家退後一步。
劉菲菲遲疑著走了進去。房間很大，至少有以前她在學校宿舍的四倍大。但這裏並沒有太多傢俱。一張巨大的床擺在正中間，床單是毫無雜質的白色。靠牆是一排巨大的落地櫃，沒有任何把手，麵板光潔得能照出人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的一角並不是牆壁，而是一麵巨大的單向玻璃。
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外麵漆黑的雨林和遠處崗哨上慘白的探照燈光。而從外麵，大概隻能看到一片漆黑。
這是一個籠子。
一個裝修豪華、恒溫恒濕、卻讓人感到窒息的籠子。
“先把這個喝了。”一名女傭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麵放著一杯褐色的液體。
劉菲菲警惕地盯著那杯東西：“這是什麽？”
“驅蟲藥，還有抗生素。”女傭的聲音冷冰冰的，“雨林裏寄生蟲很多，先生不希望你在這種事情上給他添麻煩。”
不希望添麻煩。
又是這個理由。
劉菲菲端起杯子。液體散發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她沒有選擇權。在這裏，哪怕是一杯毒藥，隻要那是命令，她也必須喝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怪異的腥甜味。
“去浴室。”女傭指了指另一側的一扇磨砂玻璃門。
浴室大得驚人。中間是一個圓形的浴缸，水已經放好了，冒著騰騰的熱氣。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皂和某種強效清潔劑的味道。
“要把皮搓紅，不能有任何死角。”女傭站在門口，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尤其是指甲縫、耳後、還有……”
她的視線落在劉菲菲還在滲血的腳後跟上，沒有絲毫憐憫：“傷口周圍的泥土必須清理幹淨。醫生會在十分鍾後過來縫針。”
劉菲菲站在浴缸邊，解開了身上那件沉重的鬥篷。
濕透的鬥篷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她身上隻剩下一條已經被雨水打濕、變得透明且緊貼在身上的真絲吊帶裙。那是拍賣前那個變態造型師給她換上的。
她跨進浴缸。
熱水包裹住身體的那一刻，原本應該是放鬆的，但接觸到傷口時，又是一陣鑽心的刺痛。
女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塊表麵粗糙的絲瓜絡和一塊白色的香皂。
“我自己來……”劉菲菲下意識地想要去拿香皂。
女傭避開了她的手，麵無表情地舉起絲瓜絡：“你自己洗不幹淨。”
接下來的十分鍾是一場無聲的折磨。
粗糙的絲瓜絡用力摩擦著她嬌嫩的麵板，從脖頸到腳踝，每一寸都不放過。那種力度根本不是洗澡，而是在打磨一件生鏽的器具。麵板很快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劉菲菲咬著毛巾，眼淚混合著洗澡水流進嘴裏。
她不敢叫。
腦海裏隻有那個男人在車裏說的話——“可以哭，不可以喊”。
在這個隔音效果極好的浴室裏，隻有水聲和絲瓜絡摩擦麵板的沙沙聲。她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任由擺布，任由搓洗。
直到女傭認為她終於“幹淨”了。
劉菲菲被從水裏撈出來，裹上一條厚實的大浴巾，推到了外麵的床上。
門再次被開啟。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身上帶著那股令人不安的消毒水味。
他是醫生，但更像是個維修工。
他沒有問診，沒有寒暄，甚至沒有看劉菲菲的臉。徑直走到床尾，拉過她那隻受傷的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強光手電筒的光束直射在傷口上。
“軟組織挫傷，表皮撕裂，可能會留疤。”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悶，他一邊說，一邊從箱子裏拿出一根針管，“打一針破傷風，再縫兩針。”
針頭刺入麵板的刺痛感傳來。
劉菲菲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指關節泛白。她看著那個針頭將藥液推進自己的肌肉裏，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正在被修補的豬肉。
縫合的過程很快。
沒有麻藥。
每一針穿過皮肉的拉扯感，都像是把神經直接拽了出來。冷汗再一次濕透了剛洗幹淨的背脊。她把嘴唇咬出了血，硬是把那一連串的慘叫咽回了肚子裏。
“好了。”醫生剪斷線頭，貼上一塊防水的敷料，“這幾天別沾水。”
說完，他收拾好工具箱，像來時一樣迅速離開了房間。全程不到五分鍾。
房間裏隻剩下劉菲菲和那兩名女傭。
腳上的劇痛因為縫合而變得更加尖銳，一跳一跳地刺激著神經。劉菲菲癱軟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感覺身體已經被掏空了。
“107小姐。”
一名年長的女傭走上前，手裏托著一個鋪著黑絲絨的托盤。托盤上放著一件白色的東西。
那是……一套內衣。
沒有任何蕾絲花邊，沒有任何裝飾，就是最簡單的、純棉的白色內衣。款式保守得像是幾十年前的產物，卻透著一種病態的純潔感。
“這是先生為您準備的。”女傭說道。
劉菲菲愣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拿。
“等等。”女傭的手往回縮了一下，目光落在劉菲菲身上。
此時，雖然裹著浴巾，但剛纔在浴室裏，那件濕透的真絲裙已經被脫掉了。現在貼身穿著的，隻有她自己原本的一條內褲。
那是一條淡粉色的內褲，上麵印著一個小小的草莓圖案。是她在國內的商場裏買的，打折款，十塊錢三條。
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還屬於“劉菲菲”這個身份的東西。
也是她在這個地獄裏，僅存的一點點尊嚴和隱私的遮羞布。
女傭的視線死死地盯著那一點粉色，眉頭皺起，彷彿那是什麽極其肮髒、極具冒犯性的東西。
“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