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碰到那件白色內衣的瞬間,一種類似於摸到冷血爬行動物腹部的滑膩感順著神經末梢鑽進腦皮層。
不是棉,不是蕾絲。是極度昂貴、細密得幾乎沒有織紋的重磅真絲。它輕得沒有重量,拿在手裏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水,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涼意。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有蝴蝶結,沒有花邊,甚至沒有商標。隻有冷硬、精準的剪裁線條,像是一件為了某種特定容器而打造的模具。
“三十秒。”
顧燼的聲音砸下來,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如同宣判死刑倒計時的秒錶。
劉菲菲的呼吸瞬間停滯。胃部因為過度的緊張而劇烈痙攣,酸水頂在喉嚨口。她不敢再遲疑,那種對疼痛的恐懼已經刻進了骨頭裏——酒精澆在傷口上的滋味,還在神經裏有餘響。
她抬起腿。動作很慢,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像是在拉扯那兩道剛縫合的傷口。
左腳穿過那圈冰涼的布料。
接著是右腳,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腳。紗布粗糙的紋理摩擦著真絲,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像是一把挫刀在挫她的耳膜。
提上來。
布料緊緊貼合在麵板上。冷。沁入骨髓的冷。這種昂貴的麵料導熱極快,瞬間奪走了她下腹部僅存的一點體溫。
顧燼站在三步之外,視線沒有迴避,也沒有那種屬於男性的那種審視。他就像是在看一條流水線上正在組裝的精密儀器,目光落在她腰側因恐懼而緊繃的線條上,檢查是否存在瑕疵。
“有些髒。”他突然開口。
劉菲菲渾身一僵,提著褲腰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顧燼指的不是衣服,是她。
她的膝蓋上還有沒擦幹淨的淤青,那是跪在粗糙水泥地上留下的;大腿內側有一道細小的紅痕,是被高壓水槍衝刷過的痕跡。這些屬於“劉菲菲”掙紮求生過的證據,在純白無瑕的真絲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格外肮髒。
“遮住。”他厭惡地移開視線。
托盤裏還有一條長裙。同樣是純白,同樣的重磅真絲。
劉菲菲顫抖著手去抓那條裙子。手臂抬起時,**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空調出風口的冷風直直地吹在脊背上,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兔子,紅通通的血肉直接在這個男人麵前敞開。
沒有尊嚴。
在這裏,羞恥心是最沒用的東西,隻會拖慢她活命的速度。
裙子從頭頂罩下來。
黑暗籠罩視野的一瞬,那種令人窒息的冷杉味撲麵而來。這件衣服被熏過香。不是普通的洗衣液味道,而是顧燼身上的味道。那種幹燥、冷冽、甚至帶著一點煙草餘燼的香氣,強行包裹住她的口鼻,鑽進她的肺葉,替換掉她原本熟悉的空氣。
布料順著重力滑落。
那種絲滑的觸感流過全身,像是第二層麵板,瞬間將她原本的身體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沒有拉鏈,沒有釦子,隻有腰側兩根細長的帶子,需要緊緊束縛。
她反手去係帶子。手指因為出汗而打滑,怎麽也係不好那個結。越急,手越抖。
“哢噠。”
金屬打火機開合的聲音。
顧燼失去了耐心。
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逼近。沉悶,壓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髒上。
劉菲菲本能地想後退,卻被床沿擋住了去路。
一隻手伸了過來。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虎口處帶著一層薄薄的槍繭。
顧燼沒有碰她的麵板,隻是捏住了那兩根帶子。
猛地一收。
“唔——”
劉菲菲被迫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帶子勒進腰腹的軟肉,肺裏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去。太緊了。這根本不是為了舒適而設計的衣服,這是為了展示、為了束縛。
顧燼慢條斯理地打了一個死結。
他的動作很熟練,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殘忍。打完結,他退後半步,目光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
純白的裙子,純白的內衣。黑色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那個穿著牛仔褲、T恤衫,背著雙肩包,會為了修複一個漢代陶罐而在實驗室熬通宵的劉菲菲,不見了。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編號為107的蒼白人偶。
旁邊,那名一直如同隱形人般的女傭,此時無聲地走上前。她手裏提著那個銀色的垃圾袋,裏麵裝著劉菲菲所有的“過去”。
女傭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雙被踢開的、已經斷了底的帆布鞋。
那是劉菲菲這輩子買過最貴的一雙鞋,打了暑期工攢錢買的。鞋底沾著西港紅色的爛泥,鞋麵上還有沒幹的血跡。
“不要……”劉菲菲看著那雙鞋被塞進垃圾袋,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她的聲音很小,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那是她走過的路啊。
顧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帶走。”
女傭紮緊了袋口。黑色的塑料袋隔絕了一切。
劉菲菲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袋子,直到它消失在門外。門合上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一種物理層麵上的切割感。好像有一把鈍刀,把她的靈魂從軀殼裏挖了出來,扔進了那個垃圾袋裏。
剩下的這個軀殼,輕飄飄的,沒有根,沒有過去,甚至沒有名字。
隻屬於眼前這個男人。
“還有這個。”
顧燼的手指突然伸向她的脖頸。
劉菲菲嚇得一縮脖子,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後仰,脊背撞在堅硬的床頭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顧燼的手指停在半空。那雙漆黑的瞳孔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過來。”
隻有兩個字。不容置疑。
劉菲菲咬著下唇,嚐到了一點鐵鏽的腥味。她僵硬地把身體挪回去,把脖子送到了他的手下。
那是她脖子上掛著的一塊玉墜。很小的平安扣,並不值錢,是奶奶去廟裏求來的,用紅繩穿著。繩子已經戴得發黑了,起毛了。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麵板。
顧燼沒有解開那個複雜的死結。
“崩——”
一聲脆響。
紅繩被直接扯斷。細繩勒過嬌嫩的後頸麵板,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顧燼捏著那塊平安扣,嫌惡地看了一眼上麵積攢的陳舊汙垢,隨手往後一拋。
“啪嗒。”
玉碎了。
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
劉菲菲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她看著地上碎成幾瓣的玉,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那是奶奶給她的……那是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這種廉價的垃圾,配不上我給你的東西。”
顧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開啟。
裏麵躺著一個金屬項圈。不是首飾,是項圈。極細的白金材質,泛著冷厲的光澤,沒有任何寶石鑲嵌,隻在正中間,刻著三個微小的、如同烙印般的數字:
107。
“抬頭。”
劉菲菲像個損壞的木偶,機械地抬起下巴。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發裏,冰涼。
金屬特有的寒意貼上喉嚨。
那種觸感太熟悉了。在拍賣場,在籠子裏,也是這樣的東西。隻是這個更精緻,更昂貴,也更牢固。
“哢噠。”
鎖扣合上的聲音。
這聲音比雷聲還要響,直接炸響在她的大腦皮層。
顧燼收回手,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冰冷的金屬環。他的手指幹燥、溫暖,與金屬的冰冷形成一種詭異的溫差。
“很合適。”
他給出了評價。語氣裏甚至帶著一點滿意的歎息,就像是終於給心愛的獵犬套上了合適的銘牌。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吧。”
劉菲菲呆呆地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東西。硬的,冷的。它卡在喉結下方,每一次吞嚥,都會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它在提醒她:呼吸是被允許的,而不是理所當然的。
“去……去哪?”她沙啞地問,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哭泣而變得粗礪難聽。
顧燼停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他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那張在燈光下顯得輪廓深邃如雕塑的側臉,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吃飯。”
他說得很隨意。
“我的寵物,隻有在聽話的時候,纔有資格進食。”
門被徹底拉開。
走廊裏的風灌進來。不再是那個消毒水味的狹窄通道,而是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牆壁上掛著油畫、極度寬敞奢華的長廊。
但那種奢華裏,透著股死氣沉沉的陰森。
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水晶吊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空氣裏彌漫著更加濃鬱的冷杉香氣,濃得化不開,像是福爾馬林一樣醃製著這座巨大的墳墓。
劉菲菲赤著腳,踩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
腳底綿軟的觸感,卻讓她覺得像是踩在腐爛的沼澤裏。
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隻能跟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更深的深淵。
那件白色的真絲裙擺隨著她的走動,在腿邊輕輕拂動。像是一麵白色的祭旗,正在為那個名叫劉菲菲的靈魂,舉行最後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