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燼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劉菲菲的腦海中炸開。
五歲。高燒。醫院。
穿著病號服的小哥哥……
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畫麵,像沉在水底的沙子,被猛地攪動起來。
她記起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記起白色的天花板,記起自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好像是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媽媽,害怕得不行。
然後,一個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孩,遞給她一顆糖。
他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穿著寬大的病號服。他的手上、胳膊上,有很多青紫的痕跡。
她不肯吃糖,隻是哭。
他很笨拙地拍著她的背,讓她別哭。
後來,她好像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就在爸爸媽媽懷裏了。
那個小哥哥不見了。
她隻記得,她抓住他胳膊的時候,好像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凹凸不平的疤。
“想起來了?”顧燼的拇指在她下頜上碾過,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控製力。
劉菲菲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是他。
怎麽可能是他。
“看來,你的記憶,並沒有被你父親清理得太幹淨。”顧燼鬆開她,直起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底卻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滿足感。
他把她推進這個深淵,又親手為她揭開深淵的入口。
他讓她知道,他們的糾纏,從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開始。
“把裏麵的東西取出來。”顧燼指了指佛像,“完好無損地。”
這又是一道命令。
劉菲菲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用特製的長柄夾,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油布包從佛像內部取了出來。
開啟油布,裏麵是一個鉛盒。
開啟鉛盒,裏麵是一塊玉。
那塊玉隻有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上麵布滿了血紅色的沁紋,像人的血管。玉的質地很古怪,非冰非暖,握在手裏,有一種奇異的脈動感。
顧燼拿到那塊玉,隻是看了一眼,就把它收了起來。
他似乎並不意外。
“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明天,休息一天。”
劉菲菲有些錯愕。
來這裏這麽久,她從沒有過“休息日”。
“作為你提前找到‘鑰匙’的獎勵。”顧燼的解釋永遠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明天,我帶你在花園走走。”
第二天。
劉菲菲被女傭換上了一條純白色的真絲長裙。
裙子的料子很薄,很軟,貼在麵板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腳踝上那條純金的腳鏈,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沉。
白色與金色,聖潔與禁錮,在她身上形成一種詭異又刺目的和諧。
顧燼在樓下等她。
他今天也穿得很休閑,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卡其色的褲子。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看上去不像一個掌控著地下世界的暴君,倒像個貴族莊園裏悠閑的男主人。
看到她下樓,他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走吧。”
莊園的花園大得驚人。
有修剪得如同迷宮的灌木叢,有從歐洲空運過來的珍稀玫瑰,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種滿睡蓮的人工湖。
空氣裏彌漫著花草的香氣和濕潤的泥土味。
劉菲菲跟在顧燼身邊,踩在鬆軟的草坪上,腳下的金鏈偶爾會碰到草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場景,美好得不真實。
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夢。
但她知道,這不是夢。
她能看到,玫瑰花架的藤蔓裏,隱藏著紅外線感應器。能看到,遠處高高的圍牆頂端,有反光的鐵絲網。能看到,樹林陰影裏,有穿著製服的安保人員在巡邏。
這裏是一座最美麗,也最堅固的監獄。
“喜歡這裏嗎?”顧燼負手走在她身側,步履閑適。
劉菲菲沒有回答。
“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都是我親手挑選的。”他像個熱情的導遊,介紹著自己的作品,“花了十年,纔打造成現在的樣子。”
他指著遠處一棵開滿紅色花朵的樹,“那是紅花楹。花期很短,隻有一個月。但開的時候,整棵樹像在燃燒。”
劉菲-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灼目的紅色,像血。
“漂亮的東西,總是很短暫。”顧燼的聲音很輕,“所以,纔要把它關起來,好好欣賞。”
他的話,意有所指。
劉菲菲的心一顫,腳步驟然停下。
顧燼也停下來,回頭看她。他的手落在她後背,隔著薄薄的真絲,掌心的溫度清晰地傳遞過來。
“怎麽不走了?”
“我……”劉菲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有點累。”
“那就去那邊坐坐。”
他帶著她,走向花園盡頭的一處石砌露台。
露台建在山崖邊上,視野極好。可以俯瞰大半個莊園,也能看到遠處連綿不絕的原始雨林,和一條蜿蜒消失在林海深處的公路。
有風吹過,揚起她的裙擺和發絲。
一隻鷹隼展開翅膀,從山崖下方的穀底升起,乘著氣流,越飛越高,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蔚藍的天際。
自由。
那個詞,像一根針,紮了她一下。
她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天空了?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隻鷹隼,眼底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過的嚮往。
就在這時,山崖下的那條公路上,一輛軍綠色的卡車緩緩駛過。
卡車後麵,是密封的鐵皮車廂。
那個畫麵,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記憶裏最黑暗的匣子。
綁架。毆打。冰冷的匕首。閃爍的攝像機紅點。
酸臭的鐵鏽味和男人的汙言穢語,彷彿又回到了她的鼻腔和耳邊。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呼吸也急促起來。
“不……”她不受控製地後退了一步,腳踝上的金鏈撞在石欄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顧燼就在她身邊,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反應。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劉菲菲的身體開始發抖。她環顧四周——看似美麗的花園,此刻在她眼裏,卻成了最安全的地方。這裏有高牆,有電網,有數不清的保鏢。
而牆外,是那輛會移動的鐵皮地獄。
是隨時可能將她撕碎的、真正的危險。
那隻鷹隼早已不知所蹤。
對自由的最後一絲嚮往,被更巨大的恐懼徹底吞噬。
她轉過身,不再看牆外的世界。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死死地抓住了顧燼的胳膊。
她把臉埋進他堅硬的胸膛,貪婪地呼吸著那股熟悉的、帶著壓迫感的冷杉氣息。
隻有這個味道,能讓她發抖的身體,找到一絲安寧。
她做出了選擇。
她再也不想飛出這麵牆了。
籠子是冰冷的,但籠子外麵,是地獄。
顧燼感覺到懷裏身體的依賴和顫抖。他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利者的光芒。
他成功了。
他讓她親眼看到自由的模樣,又讓她親身體會到自由的代價。
他讓她自己選擇了這座囚籠。
他的手,輕輕地落在她的後腦,安撫性地撫摸著。
“乖女孩。”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你看,隻有我身邊,纔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等她稍稍平複,才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站直。
“下週,西港跨海大橋的竣工典禮,M國政要和周邊幾個國家的軍閥都會出席。”
他一邊說,一邊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像一對親密的戀人。
“到時候,你會作為我的女伴,陪我一起去。”
劉菲菲猛地抬起頭。
女伴?
不是被藏在幕後的寵物,不是見不得光的107號。
是女伴。
要站在聚光燈下,站在所有人麵前。
“我需要一個足夠聰明的女伴,幫我應付那些老狐狸。”顧燼的指尖劃過她頸間的皮革項圈,上麵的“顧燼”二字,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而你,是最好的人選。”
他給了她最沉重的枷鎖,又給了她一個看似最榮耀的身份。
他讓她從一個純粹的奴隸,變成了一個戴著鐐銬的、為他衝鋒陷陣的共犯。
“準備一下吧。”他牽起她的手,那隻手上還戴著黑色的蕾-絲手套,“那會是一場很有趣的宴會。”
劉菲菲被他牽著,往回走去。
她的手很冷,他的手卻很暖。
她低頭看著腳下那條純金的腳鏈,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她知道,她的人生,從這一天起,將進入一個新的、更加無法掙脫的階段。
所謂幸福,不過是奴役的糖衣。
而她,已經心甘情願地,將那顆糖,含進了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