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密室頂端窄小的氣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斑。
空氣裏浮動著修複劑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杉氣息。
劉菲菲跪坐在蒲團上,正在為佛像的一截斷臂做最後的粘合。她的動作很慢,很穩,蕾絲手套下的指尖像長了眼睛,精準地控製著力道。
腳踝上的純金腳鏈壓在地毯上,沉甸甸的,已經磨得麵板有些發紅。她試圖忽略它的存在,但那重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的身份變了。
顧燼就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裏,手裏翻著那本她父親的筆記。他看得極其專注,修長的手指偶爾會撫過紙頁上某個潦草的字跡,像是在追尋什麽痕-跡。
三天了。
自從換上這條純金腳鏈,她每天的工作時間被延長到了十二個小時。除了吃飯和短暫的休息,她所有的時間都耗在這間密室裏。
而顧燼,大多數時候都會在這裏陪著她。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看她修複佛像,看她翻閱那份檔案。
那份檔案已經被她翻了無數遍,每一張照片,每一行字,都刻進了腦子裏。但資訊太零碎了,像一堆被打亂的拚圖,她找不到拚接的邏輯。
“1997年,M國邊境考古隊,”顧燼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官方記錄是遭遇山體滑坡,三人失蹤,其中包括你的父親。”
劉菲菲粘合的動作一頓。
“但實際上,那天沒有滑坡。”顧燼合上筆記,目光穿過空氣,落在她身上,“他們挖開了一座不該被開啟的古墓。死了十二個人。你的父親,是唯一的倖存者。”
劉菲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帶走了一樣東西。”顧燼站起身,踱步到她麵前,蹲下,與她平視,“一樣能號令金三角所有勢力的‘鑰匙’。但他很聰明,他把鑰匙拆開了。一部分,藏在了這尊佛像裏。另一部分,我猜,藏在了你的記憶裏。”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劉菲菲的太陽穴。
冰涼的觸感讓她渾身一僵。
“我不喜歡猜。”他收回手,語氣平淡,“所以,你需要幫我想起來。”
“我……我不知道。”劉菲菲的聲音幹澀。
“你會知道的。”顧燼的指腹摩挲著她腳踝上那條金鏈的蓮花紋路,“這條鏈子,除了重一點,還有一個功能。”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地圖,一個紅點正在緩慢移動。
是她的位置。
“內建了定位晶片,軍用級別,誤差不超過半米。”他把手機螢幕湊到她眼前,讓她看清那刺眼的紅點,“無論你走到哪裏,我都能找到你。”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說:“為了保護你。畢竟,現在想找到那把‘鑰匙’的人,不止我一個。”
保護。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像淬了毒的蜜糖。
名為守護,實為終身監禁。
他不僅要禁錮她的身體,還要入侵她的思想,挖掘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的記憶。
劉菲菲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絕望。
“佛像的修複,進行得怎麽樣了?”顧燼站起身,話題轉得毫無預兆。
“斷臂已經粘合,但還需要時間加固,內部的支撐結構……”
“我說的不是這個。”顧燼打斷她,走到佛像前,手指在那截新粘合的斷臂上輕輕敲了敲,“這裏麵,有什麽?”
劉菲菲的呼吸一滯。
她當然知道,這尊佛像的內部是中空的,這也是修複的難點之一。但她還沒來得及用內窺鏡探查。
“下午,我要看到裏麵的東西。”顧燼下了命令,不容置疑。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覆著蕾絲手套的雙手上,“你的手,除了修複,還可以做點別的。”
劉菲菲不解地看著他。
“比如,”他走到工作台邊,拿起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刀尖在指腹上輕輕劃過,“幫我處理一些不聽話的人。”
刀尖映出她驚恐的臉。
“開個玩笑。”他把手術刀丟回原處,發出一聲脆響,“你隻要修好你的東西就行了。”
他走了。
密室的門在身後合上,落了鎖。
房間裏再次隻剩下她一個人。
劉菲菲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佛像底座。腳踝上的金鏈硌著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剛剛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刻刀,在她已經千瘡百孔的認知上,又刻下更深的痕跡。
她父親的“失蹤”是假,死亡十二人是真。
佛像裏藏著秘密。
她的記憶裏也藏著秘密。
而她的手,這雙修複文物的手,隨時可能被他用來沾染鮮血。
她抬起手,看著蕾絲手套下若隱若現的指節。這雙手,曾經是她的驕傲,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現在,卻成了她被囚禁在這裏的唯一理由。
恐懼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強迫自己站起來。
下午,他要看到佛像裏的東西。
她不能違抗。
她走到裝置箱前,取出工業內窺鏡。那是一根細長的、帶有攝像頭的金屬軟管。她小心翼翼地將探頭從佛像底座一個不起眼的孔洞伸了進去。
連線的顯示屏上,畫麵開始晃動。
佛像內部布滿了灰塵和蛛網,一片黑暗。她開啟探頭上的LED燈,光束在黑暗中掃過。
突然,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東西。
不是她預想中的經卷或者法器。
那是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小方盒,被一圈圈的鐵絲固定在佛像的胸腔位置。
劉菲菲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調整著探頭的角度,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這時,她看到油布包的旁邊,似乎刻著什麽字。
她將鏡頭推近,聚焦。
那不是字。
是一個圖案。
一個用利器刻上去的,狼頭的圖案。
和顧燼左肩上那個紋身的輪廓,一模一樣。
劉菲菲手一抖,內窺鏡的探頭撞到了佛像內壁,發出一聲悶響。
螢幕上的畫麵劇烈晃動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狼頭圖案,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這個佛像,從一開始,就和他有關。
她父親藏東西的地方,是他早就布好的局。
“滴——”
門口的電子鎖傳來一聲輕響。
門開了。
顧燼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
“餓了就吃。”他把托盤放在地上,像是在投喂一隻動物。
他的目光掃過她煞白的臉,又看了看螢幕上定格的那個狼頭圖案,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看來,你已經找到了。”
他走進來,關上門。
“現在,告訴我,”他走到她麵前,陰影將她完全籠罩,“除了這個,你還看到了什麽?”
劉菲菲仰起頭,看著這個如同魔鬼般的男人。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他讓她自己去發現,隻是為了欣賞她一步步走向真相時,那種恐懼和絕望的表情。
這纔是他真正的樂趣。
“不說話?”顧燼的耐心似乎告罄,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來,你需要一點幫助,來回憶起更多東西。”
他的另一隻手,伸向了她耳邊的頭發。
“比如,你五歲那年,發高燒,在醫院裏,抱著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哥哥,哭著不讓他走。”
他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鑽進她的耳朵。
“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小哥哥,他的肩膀上,有一個什麽樣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