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體溫從體內竄出,伴隨著一陣陣錘擊般的頭痛。
劉菲菲蜷縮在床上,墨綠色絲絨長裙的布料貼著麵板,像一層燒紅的鐵皮。身體深處的寒意與表皮的炙烤交織,讓她止不住地顫抖。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從浴室地板上弄回臥室的。隻依稀記得,有人將她抱起,換下那件沉重的裙子,又蓋上厚重的埃及棉被。
柔軟的棉被,此刻壓在她身上像鉛塊,讓她透不過氣。
臥室裏冷氣開得很足,可她絲毫感覺不到涼意,反而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包裹。床頭壁燈散發出昏黃的光,將房間籠罩在壓抑的暖色調中。冷杉與煙草混合的氣息彌漫在空氣裏,不是來自顧燼本人,而是他殘留在這片空間中的印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中央。
高燒灼燒著她的每一寸神經。喉嚨幹澀得像砂紙,嘴唇因缺水而幹裂起皮。她掙紮著想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手臂卻完全抬不起來。
她放棄了。
夢魘在一片混沌中,悄然降臨。
鐵皮車廂。酸臭。汗味。血腥。
綁匪猙獰的臉在她眼前放大,匕首的寒光一閃,劃過脖頸。她拚命掙紮,身體卻被麻繩捆死。粗暴的手扯著她的肩帶,耳邊全是汙言穢語——
場景驟然一轉。
灰白色水泥小樓。腰側帶著蜈蚣疤的男孩。黑色塑料布。福爾馬林。金屬胃管插入喉嚨的聲音,像鈍刀磨骨。
她的器官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不要……不要……”
劉菲菲喉嚨裏擠出幾聲破碎的嗚咽,身體在高燒中劇烈抽搐,冷汗浸透後背,又被體溫蒸幹。她想逃,可腳踝被白金藍鑽腳鏈鎖死,鎖鏈的另一端連著無底的黑暗。那藍鑽在夢中幻化成一隻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噩夢不肯放過她。
熱水。粗糙的絲瓜絡。灌進每一道傷口。女傭們的手像機器,一下一下地刮,要把她的麵板連同那些髒汙的記憶一起剝下來。她被洗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虛無,最後隻剩下脖頸上那枚刻著“顧燼”二字的黑色皮革項圈。
她什麽都沒有了。
就在恐懼與自我厭惡即將徹底吞沒她的瞬間,夢境再次扭曲——火光衝天的貨運場。屍橫遍野。濃烈的焦糊味和汽油味灌滿鼻腔。
顧燼站在火海中央。
俊美的側臉,一半光明,一半陰影。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黑暗與血腥,落在她身上。他抱起她,步伐沉穩地穿過烈焰。那個帶著冷杉氣息的胸膛,冰冷、堅硬,卻在這一刻成了她唯一能觸碰到的、真實的東西。
一種扭曲的安全感,在極致的恐懼中破土而出。
“先生……”
劉菲菲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哭腔的呢喃。她在夢中拚命伸手,想抓住那個懷抱。手指在虛空中胡亂摸索,抓了個空,又抓了個空。什麽都沒有。
隻有無盡的、墜落般的空虛。
——房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披著夜色走了進來。
顧燼換了一件黑色真絲睡袍,腰帶鬆鬆係著。赤腳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夜色為他鍍上一層冷峻的銀輝,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從暗處生長出來的雕塑。
他走到床邊,停住。
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在高燒中掙紮的女人。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雙頰卻因高燒泛起病態的潮紅。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墨色長發淩亂地散在枕頭上,嘴唇幹裂,發出幾聲破碎的囈語。她的手在半空中無助地揮舞,像溺水的人在水麵下做最後的撲騰。
“先生……別走……”
她不安地呢喃著,聲音帶著孩童般的無助。
顧燼微微俯身,身上的冷杉氣息瞬間將她籠罩。那氣息,對在夢魘中掙紮的她來說,是黑暗中唯一熟悉的東西。她的手還在空中胡亂揮舞,終於,在一片混沌中,觸碰到了一片冰涼而堅硬的質感。
那是顧燼的手。
她死死抓住。
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攥碎。她緊繃的身體,在抓住他的那一刻,猛地一顫——劇烈的顫抖詭異地平複了大半。緊鎖的眉心微微舒展,急促的呼吸漸漸放緩。
顧燼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死死攥住的手指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抽回了手。
劉菲菲的反應是即時的——身體猛地弓起,嘴裏發出一聲淒厲的低吟,像被人從懸崖邊推下去。她的手在空中瘋狂地抓,眼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滾落,聲音破碎得不成句:
“別走……求求……別留我一個人……先生……”
中間夾雜著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
“媽媽。”
顧燼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垂眼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失去他的手而陷入比夢魘更深的恐慌。看著她在這張價值百萬的床上,抖得像一隻被雨水澆透的、翅膀折斷的雀鳥。
數秒後,他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不是讓她抓住,而是主動將她冰涼顫抖的手指,攏進自己的掌心裏。他的手掌幹燥、微涼,掌心有薄繭,收攏的力道不大,卻無可掙脫。
劉菲菲的身體像過了電,猛地一僵,隨即,所有的不安與恐懼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她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將自己所有殘存的力氣都灌注在那十根手指上。
她安靜了。
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眉心的褶皺一點點撫平,嘴角甚至微微翕動,像是在夢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躲藏的角落。
顧燼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床邊,任由她抓著他的手。那雙黑眸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壁燈的暖光在裏麵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倒影。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裸露的指尖,沒有戴手套,觸碰上她的額頭。
滾燙。
溫度還在往上走。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隨即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對守在走廊裏的老陳說了兩個字:
“叫人。”
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但老陳跟了他二十七年,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他一輩子隻聽過兩次這種語調——一次是十五年前顧燼的母親咽氣那晚,一次是今天。
老陳沒敢多看一眼,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腳步聲急促而克製,皮鞋底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響,在深夜的莊園裏顯得格外清晰。
顧燼關上門。
他走回床邊,重新握住了劉菲菲伸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在感知到他的體溫後,條件反射般地收緊,像藤蔓纏繞上唯一的支架。
他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黑色真絲睡袍的下擺垂落在地毯上,他修長的腿交疊,姿態從容,像坐在某場高階拍賣會的首排貴賓席上,而不是在深夜守著一個高燒不退的女人。
隻有那隻被她死死攥住的手,泄露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夜深了。
莊園外傳來隱約的雨聲。劉菲菲在斷斷續續的囈語中,忽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囈語,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爸爸說了……那個人……會來找我……”
顧燼握著她手的動作,停了。
他低頭看向她。壁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暗交界處,那雙黑眸裏翻湧的東西,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他鬆開她的手,從睡袍口袋裏取出手機,單手撥出一個號碼。
“她父親的檔案,重新查。”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一頁。”
電話結束通話。他將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握住劉菲菲的手。
她在昏睡中感知到他短暫的離開與回歸,不安地動了動,被他的掌心一收攏,又乖順地安靜下來。
顧燼靠在沙發背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今夜不會離開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