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燼的手,帶著薄繭與幹燥的涼意,包裹住劉菲菲冰冷的指尖。
那觸感像一道暗流,從她的指節竄入四肢百骸。所有撕扯她的夢魘——鐵皮車廂、匕首、黑色塑料布——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緊緊回握他的手。
十根手指嵌入他的骨節縫隙,像攀附在懸崖邊的藤蔓,死也不鬆。
顧燼沒動。
他站在床邊,黑色真絲睡袍的袖口垂落在她枕側。壁燈昏黃的光勾出他半張冷峻的側臉,另外半張隱在暗處。他低頭看她——看她因高燒泛起病態潮紅的臉頰,看她幹裂滲血的嘴唇,看她額角細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和他審視那尊殘缺的高棉佛像時一模一樣。
不是關心。是驗傷。
一件價值一千萬美金的藏品出了故障。他在評估損耗程度。
額頭的溫度還在往上爬。
顧燼收回目光,鬆開她的手。
反應是即時的。
劉菲菲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裏擠出一聲淒厲的低吟。她的手在半空中瘋狂抓撓,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滾出來,聲音破碎得不成句:
“別……別走……先生……”
中間夾雜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
“媽媽。”
顧燼站在原地,垂眼看她。
看她因為失去他的手而陷入比夢魘更深的恐慌。看她在這張價值百萬的床上,抖得像一隻被雨澆透的、翅膀折斷的雀鳥。
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三秒後,他重新坐回床邊的高背椅上。這一次不是讓她抓住,而是主動將她伸在被外的那隻手攏進掌心。力道不大,卻無可掙脫。
她安靜了。
呼吸放緩,眉心的褶皺一點點撫平,像一台過熱的儀器終於接上了散熱源。
顧燼抽出旁邊的醫囑,單手翻開。
“退燒藥,每四小時一次。抗生素,隨餐服用。右腰注射部位有紅腫——”
他看完,將紙張摺好放回托盤。
拿起一粒白色藥片。
他沒有叫女傭。
他用銀質勺柄將藥片碾碎,動作精準,每一下力道均勻,像他曾經在那間密室裏教她修複佛像時演示的手法——對待脆弱的東西,不能急,不能重,但每一步都必須在他的控製之內。
碎末倒入溫水。攪勻。苦澀的味道彌散開來。
“張嘴。”
嗓音低沉,命令式的平調。和他說“過來”“跪下”“脫掉”時的語氣,沒有任何區別。
劉菲菲在半夢半醒中聽到了那道指令。她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服從,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
顧燼托住她的後頸,掌心的薄繭抵住她頸椎凸起的骨節。
銀勺遞到唇邊。
藥液湧入的瞬間,她皺眉,下意識要別開頭。喉嚨深處發出本能的抗拒聲。
顧燼沒有哄她。
他用拇指扣住她的下頜,固定住。力道談不上溫柔,但精準地卡在不會留下淤青的分寸上。
“吞。”
一個字。
她吞了。
藥液帶著苦澀滑過喉嚨,嗆出一聲微弱的咳嗽。顧燼端起旁邊的清水,用同樣的姿勢喂入她口中,衝掉殘味。然後,他用指腹抵住她的嘴唇,往下輕壓。
檢查口腔。確認全部嚥下。
和第三十七章裏那個命令她生吞三分熟和牛的動作如出一轍——隻是這一次,用的是藥。
他鬆開她的下頜,用手帕擦淨溢位嘴角的水漬。那塊手帕是嶄新的,雪白,熨燙平整,和上次他在浴室裏擦拭她唇角血絲時用的,是同一個牌子。
他丟掉手帕。
“下次自己吃。”他說。
聲音很輕,但劉菲菲聽不到。她已經重新墜入了混沌。
藥效在緩慢滲透。高燒灼燒的神經被一點點安撫,夢魘的畫麵開始模糊。鐵皮車廂遠了,匕首遠了,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杉與煙草交織的清冽,將她層層包裹。
顧燼坐在高背椅上,沒有離開。
黑色真絲睡袍的下擺垂落在羊毛地毯上,他修長的腿交疊,姿態從容。左手搭在扶手上,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暗光中泛著幽綠的冷光。右手,始終覆在她的手背上。
不是握。
是按住。像按住一隻企圖振翅的蝴蝶標本。
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這不是守護。這是監控。
和他三樓書房裏那麵巨大的實時監控牆,本質上沒有區別。隻不過此刻,螢幕變成了她的臉。
時間在壁燈昏黃的光線裏緩慢流淌。
劉菲菲時不時發出幾聲細微的低泣,身體偶爾不安地蜷縮。每一次,顧燼就將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稍稍收緊。
她便安靜。
條件反射。
他訓練寵物的方式。
午夜過半,她的體溫依然居高不下。額頭滾燙,臉頰的病態潮紅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蔓延至耳根。
顧燼的目光冷了一度。
他起身,走到洗手檯前,將方巾浸入涼水中擰幹。回到床邊,將冰涼的濕巾覆上她的額頭。
她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他換了三次方巾。每次擰幹時,水從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滴落,無聲地砸在大理石台麵上。
第三次換下方巾時,他的手指觸到她頸側的麵板。
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疤——匕首劃過的痕跡。車廂裏的綁匪留下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指腹摩挲了一下。
力道極輕。
但那不是溫柔。
那是一個人在自己的物品上發現了別人留下的刻痕時,產生的、冷到骨子裏的不悅。
他收回手。
從睡袍口袋裏摸出手機,單手解鎖,翻出一個加密通訊軟體。
淩晨兩點十七分。
他發了一條訊息,三個字:
“活口呢。”
對麵秒回:“二號倉。等您處置。”
顧燼鎖屏,將手機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劉菲菲脖頸上那條刻著自己名字的黑色皮革項圈上。碎鑽在壁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點,映在她蒼白的鎖骨上,像灑落的碎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托盤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那是老陳半小時前送進來的。
“劉鴻誌。男。五十三歲。國內某大學考古係退休教師。”
第一頁,基礎資訊。他翻過。
第二頁,教育經曆與職業履曆。他翻過。
第三頁——
他停了。
1997年。田野考古實習記錄。地點:雲南邊境某遺址。
帶隊導師一欄,一個被紅筆圈出的名字。
顧燼盯著那個名字。
壁燈的光打在紙麵上,也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檔案袋的那隻手,指節泛出了白色。
他合上檔案袋,放回托盤下麵,壓在那張寫著藥物劑量的醫囑底下。
床上,劉菲菲在藥效的包裹下沉沉睡著。她的手還搭在枕邊,指尖朝他的方向伸著,像一個無聲的求援訊號。
顧燼重新將手掌覆上去。按住。
窗外,雨聲漸歇。天邊泛起灰白色的魚肚光。
他整夜沒有閤眼。
不是因為心疼。
是因為躺在這張床上的女人,忽然從一件標價一千萬美金的“藏品”,變成了一把他還沒看清楚齒紋的、鑰匙。
而一把鑰匙的價值——
遠比一尊佛像要大得多。
晨光穿過窗簾縫隙時,劉菲菲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臉上的病態潮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過度消耗後的慘白。呼吸綿長,均勻,不再有噩夢侵擾的痕跡。
顧燼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老陳候在走廊裏,看到他的臉色,腰彎得更深了些。
“醒了給她吃第二頓藥。”顧燼的聲音啞了一分,大約是一夜未闔眼的緣故。但語調依然平穩。“粥裏加半支西洋參。”
他頓了一下。
“把她父親97年在雲南的實習檔案,原件,給我調出來。”
老陳低聲應是。
顧燼沒有回頭看床上的劉菲菲。
他赤腳踩過羊毛地毯,走進走廊。黑色真絲睡袍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房間裏安靜下來。
劉菲菲的手還搭在枕邊,保持著他離開前的姿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夢裏還抓著什麽東西。
掌心裏,一片看不見的溫度正在緩慢散去。
而床頭櫃的托盤下麵,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的邊角,露出了一截。
上麵沾了一滴水漬。
不是藥水。
是淩晨兩點換方巾時,從顧燼指間滴落的涼水。
它浸透了紙麵,剛好蓋住了1997年那一欄裏,被紅筆圈出的那個名字的最後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