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接著是某種化學製劑被撕開鋁箔包裝的脆響。
劉菲菲縮成一團,雙手護著腦袋,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戰栗。那種等待判決的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胃部因為過度的緊張而痙攣,酸水頂在喉嚨口,火燒火燎地疼。
“把手拿開。”
命令再次降臨。沒有起伏,不帶怒意,就像醫生命令病人張開嘴。
劉菲菲不敢違逆。她僵硬地鬆開抱頭的雙手,緩緩垂下。視線透過被眼淚和雨水糊住的睫毛,看到顧燼手裏捏著那張還在散發刺鼻酒精味的濕巾。
他沒有看她,而是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擦拭著西褲上的那塊濕痕。
一下,兩下。
動作並不快,力道卻極重。隔著薄薄的布料,彷彿要透過西褲把那一小塊被她碰過的麵板連皮帶肉地搓下來。
那塊深灰色的布料被酒精浸潤,顏色變得更深。
劉菲菲跪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邊緣,看著他的動作,一種比捱打更深重的恥辱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是真的覺得她髒。
那種嫌棄不是某種情緒宣泄,而是刻在骨子裏的生理性排斥。就像人走路時不小心踩到了一灘爛泥,隻會覺得惡心,隻想盡快清理幹淨。
“顧……顧先生……”
她試圖解釋,聲音卻破碎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顧燼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車廂內光線昏暗,隻有窗外路燈飛逝的流光偶爾劃過他的臉側,將那原本就冷硬的輪廓切割得更加鋒利。
那雙漆黑的眼睛鎖定住了她。
劉菲菲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卻發現自己早已退無可退。背脊抵著冰冷的車門,那種寒意順著衣服纖維滲進麵板裏。
她隻能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他。眼眶通紅,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裏麵盛滿了卑微、討好,還有某種哺乳動物幼崽在瀕死前祈求活命的軟弱。
這種眼神。
顧燼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
他丟掉手中的濕巾。那一小團白色的紙巾吸飽了雨水和灰塵,軟塌塌地落在腳墊上。
緊接著,一隻手伸了過來。
這一次沒有掐下巴,而是五指張開,直接扣住了她的麵門。
那是男人的手,很大,幹燥,微涼。掌心覆蓋住她的口鼻,修長的手指扣住她的後腦勺。那種令人窒息的冷杉味瞬間充斥了她的呼吸道,強行替換了原本渾濁的空氣。
視野驟然變黑。
所有的光線都被這隻手隔絕了。
“以後,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的聲音隔著掌骨傳來,帶著胸腔的震動,悶悶的,卻清晰得可怕。
手掌猛地收緊,迫使她的後腦重重地磕在頭枕上。
劉菲菲甚至來不及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隻掌控著她生死的手接管。
“你是五十萬起拍的‘商品’,最後成交價五百萬。”顧燼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複述一筆枯燥的財務報表,“在這個地方,一條人命隻要兩千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由於口鼻被捂住,劉菲菲隻能發出幾聲短促的嗚咽。
缺氧讓她的肺部開始炸裂般地疼痛,本能的求生欲讓她想要抓撓那隻手,但理智硬生生按住了肌肉的衝動。
不能動。
亂動會死。
“意味著,你不需要有多餘的情緒。”顧燼慢慢鬆開手,指尖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最後停在她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脖頸上,“恐懼,乞求,委屈……這些東西,留給那些會把你分而食之的野狗看。在我這裏,收起來。”
新鮮空氣湧入。劉菲菲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吞嚥著氧氣。喉嚨火辣辣的疼,眼淚不受控製地往外湧,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她聽懂了。
他不需要一個會哭、會怕、會求饒的人。
他需要的是一件安靜的、漂亮的、放在架子上不會製造噪音的擺件。
“腳。”
顧燼收回視線,重新從旁邊的置物格裏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裏麵裝著透明的液體。
劉菲菲渾身一僵。她縮了縮還在流血的腳。腳後跟的皮肉翻卷著,混合著泥水,看起來猙獰可怖。
“伸過來。”
簡單的三個字。
劉菲菲不敢遲疑。她用雙手撐著座椅,艱難地挪動身體,將那隻受傷的腳伸到男人麵前。
沒有溫柔的擦拭,沒有清理傷口。
顧燼擰開瓶蓋,手腕傾斜。
嘩啦。
冰涼的液體直接澆在了那處翻卷的傷口上。
“嘶——!!!”
劇痛瞬間炸開。那不是普通的痛,那是成千上萬根針同時紮進神經末梢的銳痛。
那是高濃度的醫用酒精。
沒有任何稀釋,也沒有任何麻醉,直接衝刷在毫無保護的真皮層上。
劉菲菲的身體猛地彈起,卻又因為空間狹窄而狠狠撞回座椅。她張大了嘴,喉嚨裏即將爆發出一聲慘叫。
“可以哭,不可以喊。”
冷淡的聲音像是一把冰刀,精準地插進她的聲帶。
那聲慘叫被硬生生地截斷在喉嚨裏,變成了某種古怪的、因為極度壓抑而變調的“咯咯”聲。
她的十指死死扣進真皮坐墊裏,指甲幾乎崩斷。牙齒咬穿了下唇,鐵鏽味的血流進嘴裏,混合著冷汗鹹濕的味道。
好疼。
疼得眼前發黑,疼得五髒六腑都在抽搐。
酒精不斷地衝刷著傷口,帶走泥沙,也帶走血汙。那不僅僅是在消毒,更像是一場酷刑。
顧燼看著那隻在他眼皮底下劇烈痙攣的腳。
蒼白的麵板,青色的血管,紅色的血肉,透明的酒精。
這種極端的色彩對比,讓他眼底那層厚重的堅冰裂開了一絲縫隙。
幹淨了。
泥土被衝走了,隻剩下屬於人體本身的構造。
直至一整瓶酒精倒空,他才隨手將空瓶扔進垃圾桶。
“記住這個感覺。”顧燼抽出一條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濺在自己袖釦上的幾滴液體,“痛覺是讓人長記性最快的方式。”
劉菲菲癱軟在座位上,像是剛剛經曆了一場溺水。
她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那隻腳還在止不住地細細打著顫,那種灼燒般的疼痛順著神經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大腦。
她不敢喊疼。
她隻是緊緊抱著那隻受傷的腿,將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的,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車廂裏重新歸於死寂。
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顧燼重新拿起那份被打斷的檔案。但他沒有看進去。
眼角的餘光裏,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身影,像是一隻被打斷了腿還要學會自己舔舐傷口的貓。
沒有求饒,沒有噪音。
很乖。
雖然這種乖順是建立在恐懼之上的假象,但他並不介意。馴化過程總是伴隨著必要的手段。
隻要結果符合他的審美,過程並不重要。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
路燈越來越少,直到徹底消失。黑暗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吞沒了車窗外的一切。偶爾有巨大的樹影掠過,像是一隻隻張牙舞爪的鬼怪。
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瀝青路的平穩,而是碎石路特有的顛簸和沉悶。
空氣裏的濕度在上升,那種特有的、屬於原始森林的腐爛氣息透過車縫鑽了進來,即便有車載香氛也掩蓋不住。
劉菲菲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什麽都看不見。隻有無邊無際的黑。
這輛車正載著她,駛離人類文明的邊緣,駛向一個更加未知、更加恐怖的深淵。
“到了。”
前排的司機突然出聲。
兩道巨大的鐵門在遠光燈的照射下緩緩顯露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別墅大門。
那是兩扇足有五米高的黑色生鐵重門,上麵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帶刺鐵絲網。探照燈的光束在門樓上交錯掃射,高高的崗哨上,隱約可見黑洞洞的槍口。
車子緩緩駛入。
厚重的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徹底鎖死。
透過前擋風玻璃,劉菲菲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座龐大的建築群。
它並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在慘白的探照燈下,那座灰白色的主樓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孤零零地聳立在這片死寂的雨林深處。
周圍沒有其他燈火,隻有這座莊園,像是一隻盤踞在黑暗心髒裏的巨獸,正張開嘴,靜靜地等待著新的祭品入腹。
顧燼合上檔案,轉頭看向她。
此時的他,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半張臉被窗外的探照燈照亮。
那雙毫無機質的眼睛裏,終於浮現出一點別的情緒。
那是掠食者將獵物拖回巢穴後的某種……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