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外,傳來一道被刻意壓低的沉悶回應,像一塊石頭投入深井。
“是,先生。”
緊接著,並非雜亂的腳步,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整齊劃一的行動聲。金屬鞋底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摩擦音,如同無數隻冷血的狩獵動物無聲散開,迅速將這片廢棄的貨運場圍成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籠。
被裹在顧燼那件寬大的西裝外套裏,世界被剝奪了所有光亮。
純粹的黑暗。
視覺被剝奪,聽覺、嗅覺,乃至每一寸麵板的觸感,都被逼到了極限。
“噗。”
一聲極輕的、被消音器過濾到極致的悶響,像是熟透的果子被指甲掐破。
聲音很近,就在車廂外。
那聲音穿透厚重的意大利羊毛布料,直接在她耳蝸裏炸開,震得鼓膜嗡嗡作響。
“呃啊——!”
一聲淒厲的、被瞬間截斷的慘叫,彷彿一隻被扼住脖頸的垂死野獸,隻來得及發出一半的悲鳴,便被拖入了無聲的深淵。
緊接著,是人體沉重倒地的“撲通”聲,以及血液噴濺在幹燥地麵上,那細微的“滋啦”聲。
一根冰冷的鐵線從尾椎骨一路抽上天靈蓋,她渾身的肌肉瞬間繃成鐵塊,下意識地向後蜷縮。
可她忘了,身後,便是這一切的主宰。
後腦重重撞上一堵堅硬而溫熱的胸膛。那胸膛的主人紋絲不動,平穩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襯衣布料,一下,一下,規律地、殘忍地,敲打著她的骨骼。
顧燼沒有動。
他按在她身上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禁錮感。他強迫她留在這片由他體溫和冷杉氣息構築的黑暗囚籠裏,用耳朵,去“觀賞”這場由他親手譜寫的、單方麵的死亡交響。
“噗!噗噗!”
又是幾聲槍響,從不同的方向接連傳來,像是地獄裏不耐煩的催命鼓點。
沒有慘叫,隻有子彈精準撕開血肉時,發出的那種令人牙酸的、濕滑的破裂聲。
空氣中,那股甜腥的鐵鏽味,濃度陡然升高,彷彿擁有了實質,化作黏膩的濕氣,穿透西裝的纖維縫隙,野蠻地灌入她的鼻腔。胃部猛地一陣痙攣,酸液夾雜著膽汁瘋狂上湧,灼燒著她的食道。
想吐。
可喉嚨卻被恐懼死死掐住,她甚至不敢發出一絲幹嘔的聲音。
她怕自己弄髒他這件……蔽體的、唯一的“恩賜”。
她怕自己這件已經“髒了”的藏品,會變得更加無可救藥。
時間,被拉伸成酷刑。外麵的屠殺,從零星的序曲,演變為密集的樂章,最終又歸於死寂的尾聲。
整個世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內奔流的“嗡嗡”聲。連遠處集裝箱上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結束了?
大腦像被灌滿了滾燙的鉛水,沉重,灼熱,又一片混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快要將她逼瘋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車廂外。
“先生。”是管家老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在尾音處,帶著一絲麵對絕對權威時、無法掩飾的敬畏,“據點已清理完畢。一共二十七人,全部處理幹淨。按照您的吩咐,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頓了頓,老陳的聲音再次響起:“另外,在其中一個集裝箱裏,發現了這個。”
似乎是遞上了什麽東西。
感覺到,顧燼的手從西裝上移開,接過了某樣物品。他的動作很輕,胸膛的起伏都沒有絲毫變化。
“九爺的人。”顧燼的聲音,就在她的頭頂響起,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他倒是,養了一群不怕死的狗。”
“先生,九爺那邊……”
“不必管他。”顧燼打斷了老陳,“一隻躲在陰溝裏的老鼠,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將生死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神明般的傲慢。
“把這裏,燒幹淨。”顧燼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我不希望明天天亮之後,西港的媒體上,出現任何關於這裏的……垃圾。”
“是。”
老陳領命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車廂內外,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燼,和被他裹在衣服裏的劉菲菲。
他依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襯衫,正與自己因恐懼而失序的心跳,形成一種詭異的共振。
這個懷抱,明明是這一切血腥的策源地。
可在此刻,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胸膛的溫度,他沉穩的心跳,竟然成了她在滅頂的恐懼中,唯一能夠抓住的……浮木。
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安全感,在她被碾碎的自尊廢墟之上,悄然滋生。
她甚至冒出一個極其卑劣的念頭。
她慶幸。
慶幸自己是被他買下的。
慶幸自己是屬於他的“東西”。
因為,隻有這樣,當她這件“東西”被別人搶走、弄髒的時候,他才會……不惜一切代價,用一場血腥的洗禮,來宣告他的所有權。
這個念頭,讓劉菲菲感到一陣靈魂深處的惡心與自我厭惡。
可她,控製不住。
這念頭像一株淬毒的藤蔓,在她荒蕪的心底瘋狂蔓延,用帶刺的藤條緊緊纏繞住她的理智。
就在這時,感覺到,顧燼的手,再次落在了她的頭上。
這一次,不是禁錮。
而是一種極其緩慢的、帶有審視意味的撫摸。
他寬大的手掌,帶著薄繭,一下,一下,梳理著她沾滿灰塵與血汙的亂發。那動作,像是在馴服一隻剛剛經曆過血戰、驚魂未定的獵隼。
“怕了?”
他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讓她敏感的麵板瞬間起了一層戰栗的雞皮疙瘩。
渾身僵硬。
說怕?那是懦弱。說不怕?那是挑釁。
無論哪一個答案,似乎,都不能讓他滿意。
沉默,似乎取悅了他。
隻聽見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氣音,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滿足的喟歎。
那聲音,像羽毛,輕輕刮搔著她的耳膜,卻帶起了刀鋒般的寒意。
“怕就對了。”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發絲緩緩下滑,冰涼的指腹像蛇一樣遊弋,最後,落在了她裸露的後頸上,精準地,按在她頸椎最脆弱的凸起處,輕輕摩挲。
“疼,就記著。”
他一字一頓,聲音像是魔鬼的低語,帶著致命的蠱惑,鑿進她的腦海,刻進她的骨血。
“記住,除了我身邊,外麵……”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欣賞她此刻的僵硬與戰栗,享受著她被恐懼攫住的每一寸肌理。
“……都是地獄。”
話音落下的瞬間,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攔腰抱起。
失重感襲來。
那件罩著她的西裝外套,滑落了一角。
刺目的火光,毫無預兆地衝了進來,灼燒著她脆弱的視網膜。
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透過模糊的淚光,她看到了。
看到老陳正帶著一群黑衣人,手持工業噴火器,麵無表情地,將長長的火龍噴向地上的屍體,和這個據點裏的一切。
衝天的火光,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詭異的暗紅色,濃煙滾滾,如同地獄之門洞開。
而顧燼,就這麽抱著她。
他一步一步,沉穩地,踩過滿地狼藉的黃銅彈殼與焦黑的血跡,朝著那片滔天的火光,走了出去。
他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始終一塵不染。
他俊美如神祇的側臉,在烈焰的映照下,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彷彿,是要帶她一起,踏入那片……由他親手創造的,專屬於他的,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