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鳴。
像有千萬隻秋蟬在顱內齊齊嘶鳴,尖銳,綿長,蓋過了一切。
視野裏是一片燒灼後的慘白,強光粗暴地撕裂了黑暗,也刺穿了劉菲菲的視網膜,生理性的淚水無法抑製地滾落,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剛才發生了什麽?
爆炸……槍聲……還有那個男人轟然倒下的沉重悶響。
記憶像是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鋒利地割著神經。
濃鬱的硝煙與灼熱的金屬氣息,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汗酸,蠻橫地灌滿了這節狹窄的鐵皮車廂。這裏像一個被暴力開啟的鐵皮罐頭,而她,是裏麵最狼狽、最腐朽的那塊殘渣。
她軟軟地癱在冰冷而黏膩的地板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破損人偶。手腕和腳踝被粗糙麻繩勒出的傷口,在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時,轉為火燒火燎的劇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死寂中,一個清晰的、不屬於這片汙穢的“咯”聲,突兀地響起。
那是一隻錚亮的、一塵不染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了一顆滾落在地的黃銅彈殼上發出的聲音。
聲音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菲菲心髒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地收縮。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杉香氣,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味,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爬了進來。它強勢地驅散了車廂內所有的肮髒氣味,構建起一個專屬於他的、冰冷而潔淨的領域。
他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瞬間貫穿了劉菲菲幾近麻木的四肢百骸。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徹骨的疼痛,她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從那片黏稠的血汙中撐起自己。可身體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著無數道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前陣陣發黑。
一個高大的、輪廓分明的黑色身影,逆著光,像一尊從地獄深淵走出的神祇,出現在了那個被暴力破開的車廂門口。
他一步一步,沉穩地,踏進了這個肮髒、血腥、充滿了腐臭與絕望的地方。
巨大的陰影,如同一張無法掙脫的網,將她完全籠罩。
劉菲菲終於能看清他的臉了。
還是那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金絲邊的眼鏡折射著車外探照燈冰冷的光,鏡片後的那雙眼,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平靜無波。
他的高定西裝,依舊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腕間的黑曜石袖釦在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他像是剛從一場頂級的金融會議上走下來,優雅、矜貴,與這裏的血腥和狼藉,格格不入。
可偏偏,他就是這場血腥的主宰。
顧燼垂眸,視線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沒有一絲溫度。
劉菲菲曾在書上讀到過,頂級的珠寶鑒定師在評估一顆鑽石時,就是這種眼神。他們不關心鑽石背後的故事,不關心它見證過多少愛恨情仇,隻關心它的克拉、淨度、顏色和切工。
此刻,顧燼的目光,就是一把最精準的遊標卡尺,冷靜地,一寸寸地,丈量著她這件“藏品”的破損程度。
他的視線,從她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墨綠色絲絨長裙上掃過,看到了她裸露在外的、布滿青紫指痕的肩膀和手臂。
視線,又落在了她被麻繩捆綁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上,那雙曾被他評價為價值五百萬美金的“鬼手”,此刻卻狼狽不堪,腫脹如發酵的饅頭。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她脖子上,那道被匕首劃出的、還在往外滲著血珠的細長傷口上。
傷口不深,卻尤為刺眼。
因為它離那條刻著他名字的、象征絕對所有權的黑色皮革項圈,太近了。
劉菲菲被他看得渾身發冷,血液都彷彿要凝固。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幹得像是要冒火,拚盡全力,才從破碎的聲帶裏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顧……先生……”
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抖,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病態的委屈。
顧燼沒有回應。
他隻是緩緩地、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劉菲菲的心髒都漏跳了一拍。神祇,向祭品下跪。這畫麵詭異得讓她幾乎要停止呼吸。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修長幹淨的手指,戴著黑色皮質的半指手套。手套的皮革繃得很緊,完美地勾勒出他手部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冰涼的、帶著一絲薄繭粗糙感的指腹,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他的指尖摩挲著她臉頰上的灰塵與淚痕,動作輕柔得近乎……殘忍。
“誰做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這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一個通知。通知她,他即將開始一場審判。
劉菲菲的眼淚,再也無法抑製,決堤般地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汙垢,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她沒辦法回答,巨大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茫然,讓她除了哭,什麽都做不了。
顧燼的耐心,似乎被耗盡了。
他鬆開她,轉而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夾起了她胸前那根被匕首挑斷的、沾著不明汙穢的絲絨肩帶。
他的動作,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病態的嫌惡。
像是潔癖患者,夾起了一隻不慎掉落在餐盤裏的蒼蠅。
他看了一眼。
然後,指尖一鬆。
那截破布,輕飄飄地,落回了她肮髒的身體上。
“髒了。”
他輕聲說。
這兩個字,清晰,冰冷,不帶任何感**彩,像兩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劉菲菲的心髒。
她知道,他說的不隻是這件衣服。
也是她。
是她這個……被別人碰過的“藏品”。
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名為“獲救”的微弱火光,瞬間被這盆兜頭淋下的冰水,澆得一幹二淨,連青煙都沒留下一縷。
絕望,像是深海的潮水,無聲無息,卻帶著萬鈞的壓力,將她瞬間淹沒。
她以為自己等來的是救贖,可原來,隻是從一個地獄,掉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名為“顧燼”的、永無天日的地獄。
就在劉菲菲以為自己會被像那截破布一樣被丟棄時,顧燼卻突然有了新的動作。
他站起身,解開了自己西裝的紐扣。
那件價值不菲的、由意大利國寶級裁縫手工定製的黑色羊毛西裝外套,帶著他凜冽的體溫和濃得化不開的冷杉香氣,像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劈頭蓋臉地,將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世界,瞬間陷入了黑暗。
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也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這黑暗裏,隻有他霸道的、無孔不入的氣息,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穩得可怕的呼吸聲。
劉菲菲蜷縮在這片屬於他的黑暗裏,像一隻被重新關回籠中的金絲雀,瑟瑟發抖。
她聽到他冰冷的、彷彿貼著她耳邊響起,又彷彿是從遙遠的地獄傳來,帶著血腥味的命令。
那不是對她說的。
是對外麵那些,他帶來的死士說的。
“處理幹淨。”
“一個活口,都不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