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恐懼,像一隻浸滿冰水的手,從胃裏伸出,死死扼住了劉菲菲的喉嚨。她擠出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瀕死的顫音。
顧燼正煩躁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西港夜景,雪茄的火星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滅。聽到她蚊蚋般的呻吟,他不耐地轉過頭。
“又怎麽了。”
他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那張在昏暗車廂內瞬間慘白如紙的臉。
“我……我好像……”劉菲菲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著,“剛才……那個侍應生……他好像用針……紮了我一下……”
顧燼的眼眸,危險地眯起。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凍結成冰。車廂內原本就低得駭人的氣壓,在這一刻,彷彿被抽成了真空,連冷杉香氛都凝固了。
他扔掉指間價值不菲的雪茄,火星落在昂貴的地毯上,無聲熄滅。精壯的身體猛地向她這邊傾過來,一個強悍的、帶著冷杉與煙草氣息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哪裏?”
他的聲音,不再是慣常的平穩低沉,而是淬著冰渣,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裏擠出來。
劉菲菲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右側腰際,那個絲絨裙料覆蓋下的地方。
顧燼沒有絲毫猶豫,骨節分明的大手探入裹在她身上的西裝外套,精準地,覆上了她指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麵板下那片不正常的、滾燙的腫塊,以及那個如刺般微小、堅硬的凸起。
一瞬間,劉菲菲清晰地聽到了他指骨收緊時發出的“咯”的一聲輕響。
他的臉色,在晦暗的光線下,沉得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老陳!”他對著前方的駕駛座,厲聲低喝。
“先生。”管家老陳平穩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一如既往的沉著。
“回莊園。讓醫療隊在門口等著。另外,封鎖皇冠假日酒店,把今天頂層宴會廳所有的監控,連同前後半小時內所有進出車輛的記錄,全部給我調出來!”
“是!”
那輛平穩如移動堡壘的勞斯萊斯庫裏南,在空曠的公路上劃出一個凶悍的甩尾,輪胎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瀕臨撕裂的尖嘯。隨即,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以比來時快一倍的速度,朝著雨林深處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劉菲菲的狀況,正在急轉直下。
那股麻癢的感覺,已經不再侷限於腰側,而是像無數隻帶著毒刺的螞蟻,從那一點開始,沿著她的神經,向四肢百骸瘋狂地蔓延。她的麵板,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都滾燙得嚇人。
更可怕的是,她的意識,像被泡進了渾濁的溫水裏,開始渙散、模糊。
眼前的景物出現了嚴重的重影。顧燼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而冰冷的臉,也開始扭曲、晃動,分裂成兩個、三個……
一種強烈的、滅頂般的睏意,混合著藥物帶來的惡心感,凶猛地向她襲來。
“別睡。”
耳邊,傳來顧燼冰冷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的聲音。
他伸出手,五指如鐵鉗,狠狠地,掐住了她的下頜骨。
劇烈的疼痛,像一根鋼針,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識,讓她獲得了一瞬間的清醒。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此刻正燃燒著滔天怒火的黑眸。這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如此外露的、幾乎要將人焚燒殆盡的暴怒。
不是因為她打碎了價值連城的青花瓷,不是因為她不聽話頂撞。
而是因為,他的所有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不知死活的螻蟻,染指了。
這對他來說,是挑釁。
是不可饒恕的,奇恥大辱。
“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裏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強硬的、幾乎要碾碎她骨頭的力道,“不準閉眼。”
劉菲菲努力地,想按照他的話去做。
可眼皮,卻像是灌了鉛,沉重得怎麽也抬不起來。身體裏的力氣,正在被飛速地抽幹。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入一個無邊無際的、溫暖又惡心的黑暗深淵。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前一秒。
一陣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在車廂內炸響!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強光,從前方一輛迎麵衝來的、體型巨大如怪獸的重型卡車頭頂爆開!
那不是車燈!
是某種……武器!
“先生,是EMP(電磁脈衝)——!”
老陳的吼聲,在劇烈的電流幹擾下變得扭曲而尖銳,隨即戛然而止。
庫裏南車內所有的燈光,連同那塊顯示著時間的百達翡麗星空儀表盤,在一瞬間,全部熄滅。整輛車,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鋼鐵屍體,在巨大的慣性下向前滑行。
“轟——!!!”
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從側方傳來。
一輛同樣巨大的推土機,從道路旁的雨林中蠻橫地衝出,它那塗著黃漆的、猙獰的鏟鬥,像遠古巨獸的獠牙,狠狠地,撞在了庫裏南的車身側麵!
頂級的防彈車身,在絕對的力量麵前,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劉菲菲感覺整個世界都翻轉了過來。
失重感,劇烈的撞擊,玻璃碎裂的炸響,金屬扭曲的哀嚎……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成一團。
她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顧燼在撞擊發生的瞬間,幾乎是本能地,將她死死地護在了身下。他堅硬的胸膛,撞得她生疼,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的腥甜,是她墜入黑暗前,最後的記憶。
……
痛。
渾身,都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亂拚湊起來一樣,痛得快要麻木。
劉菲菲在一陣令人作嘔的、劇烈的顛簸中,恢複了一絲微弱的意識。
她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莊園那間纖塵不染的醫療室,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而是一片肮髒的、生著暗紅色鐵鏽的鐵皮車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