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是劉菲菲來到這座莊園後,從未體驗過的、詭異的平靜。
甘雅拉,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整個莊園,都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壓抑,卻又安全。
劉菲菲搬回了三樓那間熟悉的、如同黃金鳥籠般的主臥。
她手上的燙傷,在那種墨綠色藥膏的效力下,以驚人的速度恢複著,隻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粉色痕跡。
顧燼,似乎也變得“正常”了許多。
他不再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折磨她,雖然依舊冷漠,話語依舊簡短,但至少,他允許她待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她可以在書房裏,待在他的腳邊,看他處理那些她永遠也看不懂的、關於軍火和航線的檔案。她甚至被允許,在他用餐時,站在他的身側,為他佈菜。
脖子上那條刻著“顧燼”二字的黑色皮革項圈,腳踝上那條墜著藍鑽的白金腳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的身份。
她是一件被精心豢養的寵物。
一件,被主人宣告了絕對所有權的、獨一無二的藏品。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羞恥,感到絕望,卻又不可抑製地,生出了一絲病態的、卑劣的安心。
至少,她是有價值的。
至少,她不會再被輕易地當成垃圾一樣,丟棄,或者“處理掉”。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整片雨林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顧燼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合上膝上型電腦。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麵。
“嗒、嗒、嗒……”
每一聲,都敲在劉菲菲的心尖上。
她跪坐在他腳邊的羊毛地毯上,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
“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他終於開口。
劉菲菲猛地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錯愕。
出去?
離開這棟莊園?
自從被帶到這裏,她就再也沒有踏出過這扇大門一步。外麵的世界,對她來說,已經像是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夢。
“去……去哪裏?”她小聲地問。
顧燼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西港有一場慈善拍賣會。”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些東西,需要去拿回來。”
慈善拍賣會。
這五個字,像是一根針,狠狠地刺痛了劉菲菲的記憶。
她就是在一場拍賣會上,被這個男人“買”下的。
如今,他卻要帶著她,這個曾經的“拍品”,去參加另一場拍賣會。
這其中蘊含的諷刺與羞辱,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換衣服。”顧燼沒有給她太多沉溺於過去的時間,他站起身,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半個小時後。
劉菲菲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魚尾設計的絲絨長裙。裙子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後背,是幾乎開到腰際的深V設計,露出了她漂亮的蝴蝶骨,和那片粉色的、新生的麵板。
長發被挽起,露出了修長的脖頸,和那條作為點綴,卻比任何珠寶都更顯眼的、刻著他名字的皮革項圈。
女傭為她化了精緻的妝容,掩蓋了她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怯懦。鏡子裏的女人,美麗,脆弱,又帶著一種被精心雕琢過的、屬於藏品的精緻感。
顧燼從更衣室裏走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純黑色西裝,襯衫的袖口,依舊是那對熟悉的黑曜石袖釦。金絲邊的眼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為他那張俊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平添了幾分斯文敗類的禁慾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展出的、完美的作品。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她後背那片裸露的肌膚上。
他走上前,冰涼的指腹,輕輕地,劃過她背上那道淺粉色的疤痕。
“記住,”他貼在她耳邊,聲音,被刻意壓低,帶著一種致命的磁性,“今晚,不準說話,不準抬頭,不準看任何人。”
“你隻是一個擺件。”
“一個,屬於我的擺件。”
劉菲-菲-的身體,因為他指尖的觸碰和他話語裏的寒意,而微微顫抖。
她點了點頭。
“是,先生。”
黑色的勞斯萊斯庫裏南,平穩地行駛在通往西港市區的公路上。
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濕熱的雨林。車窗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冷杉的香氣,混合著皮革的味道,充斥著整個密閉的空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拍賣會的地點,在西港最頂級的酒店——皇冠假日酒店的頂層宴會廳。
這裏,和她記憶中迪拜的拍賣會,一樣的金碧輝煌,一樣的衣香鬢影。空氣中,漂浮著香檳、雪茄和高階香水混合的味道。
劉菲菲挽著顧燼的手臂,低著頭,目不斜視地,跟在他身邊。
她的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厚重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美麗的影子,緊緊地依附著她的主人。
顧燼的出現,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無數道目光,或驚豔,或嫉妒,或探究,落在他們身上。
尤其是,落在她,這個被他帶在身邊的、神秘的女人身上。
劉菲菲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她的麵板上。她隻能將頭埋得更低,身體,不由自主地,向顧燼身邊靠得更近。
在這個陌生的、充滿了窺探和危險的環境裏,這個囚禁她、折磨她的惡魔,竟然成了她唯一的、可以依靠的浮木。
顧燼似乎很滿意她的這種依賴。
他手臂的肌肉,微微收緊,將她更緊地,禁錮在自己的領域之內。
拍賣會,冗長而乏味。
顧燼對那些珠寶、古董,似乎毫無興趣。他全程,都隻是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直到,壓軸的拍品,被推了上來。
那是一尊來自高棉的,十二世紀的青銅神像。神像的左臂,是斷裂的。
看到那尊神像的瞬間,劉菲菲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那間密室,想起了顧燼用她父母的雙手,來威脅她修複佛像的場景。
原來,他帶她來,是為了這個。
顧燼,似乎對這尊神像,誌在必得。
無論別人出價多少,他都隻是輕描淡寫地,加上一百萬。
最終,這尊殘缺的神像,以一千五百萬美金的天價,被他收入囊中。
拍賣會結束,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走向一旁的休息區,開始自由的社交。
顧燼,也被幾個看上去身份不凡的男人,圍了起來,似乎在商談著什麽。
劉菲菲依舊低著頭,安靜地,扮演著她擺件的角色。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有些內急。
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和人交談的顧燼,猶豫了片刻,還是湊到他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地說:“先生,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顧燼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快去快回。”
得到允許,劉菲菲如蒙大赦。
她鬆開挽著他的手,提起裙擺,快步地,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洗手間裏,裝修得同樣奢華。
劉菲菲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妝容精緻,卻眼神空洞的自己,感到一陣恍惚。
她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就在她準備離開隔間的時候。
外麵,傳來了兩個女人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喂,你看到顧先生身邊那個女人了嗎?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以前從沒見過。”
“誰知道呢,估計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小明星,想攀高枝吧。不過,長得倒是真漂亮,就是看著……怎麽說呢,有點太素了,像個瓷娃娃,一碰就碎。”
“嗬,男人不就喜歡這種嗎?尤其是顧先生那種人,玩膩了,也就扔了。你沒看到她脖子上戴的那個東西嗎?那根本不是什麽choker,那是個項圈!我看得真真的,上麵好像還刻著字!”
“什麽?項圈?真的假的?太變態了吧……”
後麵的話,劉菲菲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項圈……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心上。
原來,在別人眼裏,她就是這樣一個不堪的、變態的存在。
她衝出隔間,甚至忘了整理自己微亂的裙擺。
她隻想快點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快點回到那個惡魔的身邊。
就在她快要走出洗手間門口的時候。
一個端著托盤的侍應生,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和她撞了個滿懷。
“啊!”
托盤上的酒杯,摔了一地。
紅色的酒液,濺了她一身,將她黑色的絲絨長裙,染上了一片深色的、濕漉漉的痕跡。
“對不起!對不起小姐!”侍應生慌忙地道歉。
劉菲菲顧不上這些,她隻想趕緊離開。
她繞開地上的狼藉,正準備走。
可就在她與那個侍應生擦肩而過的瞬間。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腰側,被什麽冰冷的、尖銳的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很短,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她猛地回頭。
那個侍應生,已經低著頭,快步地走遠了。
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
劉菲菲隻來得及看到他一個模糊的側臉,和一個消失在拐角處的、穿著製服的背影。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刺到的地方。
指尖,觸到了一片濕滑。
她將手拿到眼前。
指尖上,沒有任何血跡,隻有一點點透明的、粘稠的液體。
是灑出來的酒嗎?
她不知道。
可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卻像是藤蔓一樣,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心髒。
她不敢再耽擱,提著裙擺,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宴會廳。
顧燼,已經結束了交談,正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
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和他身上那片刺眼的酒漬,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麽回事。”
“我……我不小心,和人撞了一下。”劉菲菲聲音發顫,不敢說出剛才那個詭異的插曲。
她怕。
她怕他會覺得,是她又惹了麻煩,又給他丟了臉。
顧燼的目光,冰冷如刀。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粗暴地,裹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那片狼藉。
“回家。”
他丟下兩個字,攥著她的手腕,頭也不回地,朝著宴會廳的大門走去。
劉菲菲被他拽得踉踉蹌蹌,一路上,她總覺得,有一道陰冷的、如影隨形的視線,黏在她的後背上。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宴會廳裏,人影晃動,燈火輝煌。
她什麽,都沒有看到。
也許,真的是她太多心了。
回到車上,顧燼的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言不發,隻是抽出一根雪茄,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
讓他的臉,在昏暗的車廂裏,顯得愈發模糊,和危險。
劉菲菲蜷縮在角落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自己腰側,那個被刺到的地方,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麻癢的感覺。
那感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她的麵板下,啃噬著她的血肉。
她忍不住,伸手,隔著裙子,撓了撓。
可越撓,越癢。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
她悄悄地,將手,從顧燼的外套下,伸進自己的裙子裏,摸向那個位置。
指尖,觸到了一片滾燙的、腫起的麵板。
而在那片腫起的中心,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硬硬的凸起。
像是一個……
針頭?
劉菲-菲-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的腦海裏,轟的一聲,炸開了。
那個侍應生!
那不是錯覺!
他……他給她注射了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