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的空氣並不流通,沉悶得像暴雨前壓在胸口的低氣壓。
劉菲菲跟在那個男人身後。她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落後太多。那件厚重的黑色天鵝絨鬥篷雖然遮住了原本暴露的身體,卻像一床吸飽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壓在肩膀上。
腳下的每一步都是刑罰。
那雙十厘米的細高跟完全不合腳,後跟磨破的皮肉早已和鞋幫的皮革粘連在一起。抬腳時撕開,落地時碾壓。每一次接觸地麵,痛覺神經就尖銳地把訊號傳進大腦皮層,炸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盯著前麵那個男人的背影。
西裝剪裁沒有任何褶皺,布料在昏暗的壁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走得很穩,步幅固定,連手臂擺動的幅度都被某種精密的程式設定過。
這哪裏是人。這是一台沒有溫度的精密儀器。
前麵出現了一部專屬電梯。保鏢快步上前按下按鈕,金屬門無聲滑開。轎廂內四壁全是鏡麵,頭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無數個破碎的影像。
顧燼走了進去,轉身。
劉菲菲站在門口遲疑了一秒。鏡子裏的自己太狼狽了——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嘴角的口紅汙漬還沒擦幹淨,像是個剛從馬戲團逃出來的小醜。而這個男人,幹淨得連一粒灰塵都不敢在他肩頭停留。
“進來。”
沒有起伏的兩個字。
劉菲菲深吸一口帶著金屬味的空氣,低著頭挪了進去。她縮在轎廂最角落的位置,盡可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電梯急速下降。失重感讓胃裏的酸水又一次上湧。
“叮”的一聲,門開了。
並不是嘈雜的地下停車場,而是一個獨立的、鋪著環氧地坪的私人車庫。白熾燈亮得刺眼。正中間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勞斯萊斯幻影。
在這個混亂、貧窮、到處是爛尾樓和詐騙園區的西港,這輛車就像是一個來自外太空的怪物,突兀地盤踞在這裏。車漆黑得深邃,倒映著頭頂慘白的燈管。
保鏢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這是一種反向開啟的馬車式車門。車內沒有開燈,黑洞洞的,像一隻張開嘴等待吞噬獵物的深海巨獸。
顧燼彎腰坐了進去。
劉菲菲站在車門邊,雨水不知何時已經順著通風口飄了進來,打濕了她的腳背。西港的雨季,雨水總是帶著一股土腥味和下水道反湧上來的臭氣。
“還要我請你?”
車廂深處傳來一聲冷哼。
劉菲菲渾身一抖,慌亂地提起沉重的鬥篷下擺,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
動作太急,加上膝蓋本來就有傷,她幾乎是摔進車裏的。高跟鞋的鞋尖掛到了門框邊的迎賓踏板,發出“滋啦”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根本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關上車門,把自己縮成一團,緊緊貼著車門的一側。
車內空間大得驚人。
外界的一切噪音在車門合攏的那一瞬被徹底切斷。沒有雨聲,沒有風聲,隻有極輕微的、經過過濾的空調出風聲。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的真皮味道,混合著那股屬於顧燼的冷杉香,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太安靜了。
安靜得劉菲菲能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在瘋狂撞擊肋骨的聲音。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某種倒計時。
顧燼坐在另一側。他並沒有看她,修長的手指正在翻閱一份檔案。車頂的星空頂投下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冷硬,疏離,像是被雕刻刀精準切削出來的大理石。
劉菲菲大氣都不敢出。她雙手死死抓著鬥篷的邊緣,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車子啟動了。
沒有任何頓挫感,像是在冰麵上滑行。
“把腳拿開。”
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依然沒有抬頭,視線甚至沒離開手中的檔案。
劉菲菲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那是腳墊。不是普通的橡膠或化纖材質,而是一整塊厚實、潔白、柔軟的羊毛地毯。
而此刻,在那片純潔無瑕的白色絨毛上,多了幾個刺眼的汙點。
是泥水。混合著她腳後跟磨破流出的鮮血,以及膝蓋傷口蹭上的灰塵。
暗紅色的血跡順著羊毛的紋理暈染開,像是在雪地上綻開的幾朵爛花。在這個極度潔淨、奢華的空間裏,那一小塊髒汙顯得觸目驚心。
劉菲菲的頭皮瞬間炸開。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喉嚨。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潔癖有多嚴重。剛才僅僅是碰到她的嘴唇,他都要用手帕反複擦拭手指。現在,她弄髒了他的車。
“對……對不起……”
她慌亂地想要把腳縮回來,可是車內的空間雖然大,她能躲的地方卻隻有那一小塊座椅。她隻能竭力蜷縮起雙腿,試圖用寬大的鬥篷遮住那塊汙漬,也遮住自己那雙肮髒不堪的腳。
可是血還在流。
每一次挪動,腳後跟的傷口就會被拉扯,新的血液就會滴落。
顧燼終於合上了檔案。
他側過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越過中間的扶手箱,精準地落在那塊被弄髒的羊毛地毯上。
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那是看到垃圾時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隻是按下了扶手上的一個按鈕。
“滋——”
前排駕駛座和後座之間的隔音玻璃緩緩降下。
“換車。”顧燼對著司機說道。
“是,顧先生。”
司機沒有問為什麽,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立刻打起轉向燈,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車門開啟。濕熱的雨氣瞬間灌了進來。
“下車。”顧燼已經率先走了下去。有保鏢立刻撐起一把巨大的黑傘,遮在他的頭頂,確保沒有一滴雨水能濺到他的西裝上。
劉菲菲僵在座位上,大腦一片空白。
換車?
因為那幾個血腳印?
僅僅是因為她弄髒了一塊地毯,這輛價值千萬的豪車就被他像扔掉一次性筷子一樣拋棄了?
“還要賴在上麵?”
車外傳來不耐煩的催促。
劉菲菲不敢再耽擱。她咬著牙,忍著腳上的劇痛,跌跌撞撞地爬下車。腳底剛一接觸地麵,就被積水浸透。髒水瞬間包裹了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後麵緊跟著的一輛賓士越野車開了過來。
顧燼坐了進去。
這一次,他沒有讓保鏢給她開門。
劉菲菲站在雨裏,看著那扇緊閉的車門,不知道該不該上去。雨水順著她的頭發流進脖子裏,冷得刺骨。鬥篷吸了水,變得死沉死沉,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鎖。
“我不說第二遍。”車窗降下一條縫,傳出男人冰冷的聲音。
劉菲菲渾身一激靈,趕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想要坐進去。
“後麵。”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劉菲菲的手僵在半空。她看了一眼後座。顧燼正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塊酒精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纔拿檔案的那隻手。
他是覺得……空氣都被她汙染了嗎?
劉菲菲不敢違逆,關上副駕駛門,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這一次,她極其小心。
她在上車前,拚命在路邊的草地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又脫下鬥篷的一角,胡亂擦了擦還在流血的腳後跟。
然後,她像隻做賊的老鼠一樣,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坐進了車裏。
她不敢坐實,隻敢沾著座椅的一個邊角。雙腳懸空,死死並攏,盡量不讓鞋底碰到任何東西。
肌肉長時間的緊繃帶來了痠痛,小腿肚開始不受控製地抽筋。
車子再次啟動,碾過坑窪積水的路麵,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劉菲菲重心不穩,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旁邊倒去。
“啊……”
她短促地驚呼一聲,肩膀撞在了一個堅硬滾燙的胸膛上。
一股濃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混合著冷杉味,瞬間將她包圍。
完蛋了。
這是她腦子裏閃過的唯一的念頭。
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撐起身子,手掌卻按在了一條結實有力的大腿上。隔著西褲的麵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下麵肌肉瞬間的緊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劉菲菲像觸電一樣猛地收回手,整個人彈向車門邊,直到背部死死抵住冷硬的車窗玻璃。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顧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褲。
那裏被她剛才按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那是她手心裏的冷汗,還有雨水。
他又抬起頭,看向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女人。
她像一隻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落湯雞,渾身都在滴水。原本精緻的妝容徹底花了,黑色的眼線暈染開,順著臉頰流下來,像兩道黑色的淚痕。
此時,她正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那雙圓鈍的杏眼裏,充滿了驚恐、乞求、卑微,還有一種……讓他極其厭惡的脆弱。
像一隻剛斷奶的狗崽子,正在搖尾乞憐,試圖用示弱來換取主人的垂憐。
顧燼眼底的溫度徹底降到了冰點。
他抬起手。
劉菲菲以為又要捱打,下意識地抱住頭,把臉埋進膝蓋裏,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嗚……別打我……我以後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