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劉菲菲心裏最後的一點光,也徹底熄滅了。
她終於明白。
對於顧燼來說,懲罰一件沒有價值的東西,最好的方式,不是毀了它。
而是,讓它自己,爛在角落裏。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一天,兩天,還是三天?
劉菲菲不知道。
她像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木偶,蜷縮在三樓主臥那張巨大的床上。曾經柔軟得能將人吞噬的埃及棉被褥,此刻卻像是冰冷的鐵板,硌得她骨頭生疼。
饑餓感從最開始的胃部痙攣,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隻剩下一陣陣發虛的眩暈。
她試過走出房門。
可整座莊園,都變成了一座無形的、巨大的玻璃牢籠。
所有的傭人,無論是穿著灰色製服的女傭,還是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見到她,都會像見了鬼一樣,立刻垂下頭,腳步匆匆地繞開,彷彿她身上帶著什麽致命的病毒。
空氣是她的,陽光是她的,這棟奢華到極致的莊園裏的一切,彷彿都還是她的。
但她被從這個世界裏,精準地、徹底地剔除出去了。
她成了一個透明人。
偶爾,樓下會傳來甘雅拉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帶著勝利者的嬌縱。那笑聲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紮進劉菲菲的耳膜,刺得她神經末梢都在抽痛。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顧燼那平穩低沉的、偶爾夾雜著一絲微不可聞笑意的回應。
他會陪她一起用餐,會陪她在花園裏散步,甚至,劉菲菲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到過他親自為甘雅拉拉開車門。
那些畫麵,每一幀,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刻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一刀一刀地淩遲。
她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候,她會看到修複室裏柔和的無影燈光,聞到古籍書頁散發出的、令人安心的陳舊味道。有時候,她又會看到父母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聽到母親在喊她吃飯。
可每當她伸出手,那些幻象就如泡沫般破碎。
留給她的,隻有這間死寂的、彌漫著冷杉氣息的囚籠,和窗外那片一成不變的、濕熱的雨林。
她的世界,隻剩下這些了。
這天下午,劉菲菲實在餓得受不了,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她扶著牆,掙紮著走出房間,想去樓下碰碰運氣。
剛走到旋轉樓梯口,她就聽到了樓下大廳裏傳來的聲音。
“燼,這條領帶的顏色,是不是跟你今天的袖釦不太搭?”是甘雅拉的聲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劉菲菲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縮在巨大的羅馬柱後麵,像一個可悲的小偷,窺探著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大廳的穿衣鏡前,顧燼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管家老陳正躬身替他整理領帶。而甘雅拉,則親昵地站在他身邊,伸手,指了指他領口那條暗紅色的真絲領帶。
顧燼的目光落在鏡子裏,淡淡地掃了一眼。
“嗯。”他發出了一個微不可聞的鼻音。
甘雅拉立刻笑了起來,她從旁邊傭人托著的盤子裏,拿起另一條寶藍色的領帶,踮起腳尖,湊到顧燼麵前。
“換這條好不好?我幫你。”
她的指尖,幾乎要碰到顧燼的喉結。
那一刻,劉菲菲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記得。
就在不久前,也是在這個地方,她戴著黑色的蕾絲手套,因為雙手麻木,笨拙地怎麽也係不好那條暗紅色的領帶。
而他當時是怎麽說的?
——“除了修佛像,你的手,什麽都別碰。”
言猶在耳。
可現在,另一個女人,正理所當然地,做著他曾經禁止她做的事情。
而他,沒有拒絕。
甚至,連一絲不耐煩的神情都沒有。
管家老陳識趣地退到了一邊。
甘雅拉的手很巧,很快就為顧燼換好了領帶,還細心地替他撫平了襯衫領口的褶皺。
她仰著頭,看著鏡子裏的男人,眼裏的愛慕和佔有慾,毫不掩飾。
“這樣才配得上你。”她笑著說。
顧燼看著鏡中的自己,也看著鏡中那個巧笑嫣然的女人,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劉菲菲的心上。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轉身,想逃回自己的房間。
可因為饑餓和虛弱,她的腳步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砰!”
她的膝蓋,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樓下的人同時抬起頭。
三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甘雅拉的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一絲幸災樂禍的鄙夷。
老陳的眼神,依舊是公式化的恭敬,卻深不見底。
而顧燼……
他的目光,終於,在時隔數日之後,再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冰冷,淡漠,不帶任何情緒。
就像在看一塊絆腳的石頭。
又像是在審視一件蒙塵的、失去了所有價值的廢品。
劉菲菲跪在地上,渾身僵硬。
她張了張嘴,想要求饒,想說點什麽。
可喉嚨裏,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
看著他收回了視線,彷彿多看她一秒,都是對眼睛的玷汙。
他整理了一下那條寶藍色的新領帶,動作優雅,從容不迫。
然後,他對身邊的甘雅拉說:“走吧,會遲到。”
“嗯。”甘雅拉甜甜地應了一聲,得意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菲菲,然後主動地挽住了顧燼的手臂。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的“噠、噠”聲,漸行漸遠。
從始至終,他沒有對她說一個字。
甚至,沒有因為她的摔倒,而有片刻的停留。
她就像路邊的一灘爛泥。
被他,麵無表情地,一腳跨了過去。
直到大門合攏的聲音傳來,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劉菲菲緊繃的身體,纔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轟然癱軟在地。
巨大的絕望,如冰冷的海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終於撐不住了。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她彷彿聽到了管家老陳那毫無起伏的聲音。
“把她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