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的暴怒和懲罰,都沒有降臨。
顧燼隻是將那塊青花瓷碎片,隨手扔進了壁爐。
藍色的火苗瞬間將那抹溫潤的釉色吞噬,發出一聲細微的“劈啪”聲。
然後,他轉身,看向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的甘雅拉。
他的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可以稱之為“歉意”的表情。
“嚇到你了。”
他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彷彿剛才碎掉的,不是他最心愛的藏品,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杯子。
甘雅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惶和柔弱。
“不,不關我的事……是她……是這個傭人自己不小心……”
“我知道。”
顧燼打斷了她。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癱坐在地上的劉菲菲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好像根本看不見她。
她就像一團空氣,一粒塵埃,卑微到不值得他浪費任何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他對甘雅拉說。
“可是她……”甘雅拉看了一眼地上的劉菲菲和滿地的碎片。
“老陳會處理。”
顧燼說完,便徑直走向書房門口,彷彿這場鬧劇已經結束。
從頭到尾,他沒有對劉菲菲說一個字。
沒有一句質問。
沒有一句責罵。
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
這種徹底的、純粹的無視,比任何酷刑都更讓劉菲菲感到恐懼。
她眼睜睜地看著顧燼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很快,管家老陳帶著兩個女傭走了進來。
他們沉默著,高效地清理著地上的碎片。
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玻璃碎片被裝進垃圾袋的聲音,每一種聲響,都像是在宣告著她的死刑。
沒有人跟她說話。
沒有人看她一眼。
她就那麽癱坐在原地,看著自己親手犯下的罪證,被一點點清除幹淨,直到地麵恢複光潔如初,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最後,老陳走到她麵前。
“小姐,”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恭敬,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冷漠,“先生吩咐,您該回房休息了。”
劉菲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被兩個女傭,一左一右地架起來,拖回了三樓那間奢華的、如同囚籠般的臥室。
門,在她身後被輕輕關上。
沒有上鎖。
可她知道,她已經被判了無期徒刑。
第二天。
劉菲菲是在饑餓中醒來的。
沒有人叫她起床。
也沒有人送來早餐。
她走出房間,整座巨大的莊園安安靜靜。
她能聽見遠處花園裏傳來的剪刀修剪枝葉的聲音,能聽見樓下廚房裏傳來的輕微的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整個世界都在正常運轉。
除了她。
她像一個幽靈,遊蕩在這座屬於她的監獄裏。
所有見到她的傭人,都會立刻低下頭,然後像躲避瘟疫一樣,迅速地從她身邊走開。
她試圖去廚房找點吃的。
可當她走到廚房門口時,原本還在忙碌的廚師和幫傭,瞬間停下了手裏的所有動作,然後齊刷刷地轉過身,背對著她,留給她一排沉默的、冰冷的脊背。
她明白了。
這是顧燼的命令。
他要將她徹底孤立起來。
讓她在這座華麗的莊園裏,變成一個無人問津、無人理睬的透明人。
她不死心。
她想,隻要找到顧燼,隻要向他求饒,哪怕是跪下來舔他的鞋尖,隻要他肯開口跟她說一句話,一切就還有轉機。
她聽到了樓下傳來了甘雅拉的笑聲。
她衝到旋轉樓梯的頂端,向下望去。
顧燼和甘雅拉正坐在餐廳裏,享用著豐盛的早餐。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畫麵美好得像一幅油畫。
顧燼甚至親自為甘雅拉切著盤子裏的吐司,動作優雅,神情專注。
那是她從未得到過的待遇。
劉菲菲的心,像是被泡進了最酸澀的檸檬汁裏,一陣陣地抽痛。
她不顧一切地衝了下去。
“先生!”
她站在餐廳門口,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餐廳裏的兩個人,同時向她看了過來。
甘雅拉的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得意。
而顧燼……
他的目光,隻是淡淡地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就像在看一個陌生的擺件。
然後,他收回視線,將切好的吐司,放進了甘雅拉的盤子裏。
“嚐嚐,這裏的廚師,做鬆露炒蛋很拿手。”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彷彿,站在門口的劉菲菲,根本不存在。
劉菲菲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看著他們。
看著顧燼用餐巾,優雅地擦拭著唇角。
看著甘雅拉,對他露出一個勝利者般甜美的笑容。
她就像一個跳梁小醜,上演著一出無人觀看的獨角戲。
午餐時間。
晚餐時間。
情況依舊如此。
她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魂野鬼,看著別人觥籌交錯,自己卻連一片麵包屑都得不到。
饑餓,讓她的胃部陣陣痙攣。
可比饑餓更可怕的,是那種被徹底隔絕的、令人窒息的孤獨。
深夜。
她終於撐不住了。
她知道顧燼在書房。
她拖著虛弱的身體,再次來到那扇門前。
這一次,她沒有敲門。
她直接跪了下去。
她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先生……”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破碎的哭腔。
“我錯了……”
“求求您……您打我吧……罵我吧……”
“求求您,不要不理我……”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一遍又一遍地磕著頭。
直到額頭紅腫、破皮,滲出血絲。
書房裏,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一片死寂。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門,終於從裏麵被拉開了。
顧燼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她。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表情。
劉菲菲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抬起那張滿是淚痕和血跡的臉,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
他終於肯見她了!
他終於……
然而,下一秒。
顧燼隻是麵無表情地從她身邊,邁了過去。
他的褲腳,甚至都沒有碰到她的指尖。
他就那麽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徑直走向走廊的另一端,沒有回頭,也沒有片刻的停留。
彷彿她,真的隻是一塊礙事的地毯。
那一瞬間,劉菲菲心裏最後的一點光,也徹底熄滅了。
她終於明白。
對於顧燼來說,懲罰一件沒有價值的東西,最好的方式,不是毀了它。
而是,讓它自己,爛在角落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