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書房,死一般寂靜。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空氣裏彌漫著顧燼慣用的冷杉香,混雜著古舊書籍的紙墨味。
劉菲菲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波斯地毯上。
她身上那件灰色的傭人製服,在奢華考究的書房裏,顯得格格不入,像一抹突兀的、廉價的汙漬。
她的麵前,是一個黃花梨木的多寶閣。
最頂層,最中央的位置,擺放著一尊約半米高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
瓶身線條流暢優美,釉色青中泛藍,溫潤如玉。
劉菲菲是文物修複專業的學生,她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宋代官窯的珍品,價值連城。
這也是顧燼最喜歡的一件藏品。
她曾不止一次看到,顧燼在深夜裏,獨自坐在這書房中,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這尊瓷瓶,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專注。
而現在,他讓她來保養它。
一個連自己都隨時可能被當成垃圾丟棄的“東西”,要去觸碰他最珍視的寶物。
這本身就是一種諷刺。
也是一種試探。
劉菲菲深吸一口氣,從管家準備好的工具箱裏,拿出專用的除塵氣吹和柔軟的羊毛刷。
她的手有些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嫉妒。
她嫉妒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器,能得到那個男人如此專注的凝視。
而她,連被他多看一眼,都是奢求。
她小心翼翼地吹去瓶身上的浮塵,然後用羊毛刷,順著纏枝蓮的紋路,一點一點,輕柔地刷拭。
她的動作很專業,也很專注。
彷彿又回到了大學的修複室裏,眼前不是一件隨時可能讓她喪命的“任務”,而是她熱愛的、需要被嗬護的文物。
時間在極致的安靜中緩緩流逝。
就在她即將完成清理,準備將瓷瓶放回原位時,書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劉菲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回頭。
門口站著的,不是顧燼。
是甘雅拉。
她已經換下晚宴的禮服,穿了一件更加性感的黑色蕾絲睡裙,外麵鬆鬆垮垮地罩著一件真絲睡袍。
濃鬱的玫瑰香水味,瞬間侵占了這片隻屬於冷杉香的領地。
“喲,原來你在這裏啊。”甘雅拉倚著門框,雙臂環胸,眼神輕佻地上下打量著劉菲菲。
“我還以為,顧先生會把你拴在哪根柱子上呢。”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劉菲菲的心裏。
劉菲菲抱著懷裏冰冷的瓷瓶,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甘雅拉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
她自顧自地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嘖嘖,宋代的官窯,真漂亮。”
甘雅拉走到多寶閣前,伸出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似乎想要觸碰劉菲菲懷裏的瓷瓶。
“別碰!”
劉菲菲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將瓷瓶死死護在懷裏。
這是顧燼的東西。
除了他自己,誰也不能碰。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她對甘雅拉的恐懼。
甘雅拉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冷了下去。
“一個傭人,也敢跟我說‘別’?”
她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強勢的香水味,熏得劉菲菲幾乎要窒息。
“你知不知道,我隻要一句話,顧先生就能把你剁碎了喂狗?”
劉菲菲當然知道。
她抱著瓷瓶,身體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她死死地盯著甘雅拉,那雙總是盛滿淚水和哀求的眼睛裏,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火苗。
“這是先生最喜歡的東西。”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弄髒了,你賠不起。”
“弄髒?”
甘雅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這整座莊園裏,最髒的東西,就是你。”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瓷瓶,而是狠狠地推了劉菲菲的肩膀一下。
劉菲菲完全沒有防備。
她抱著沉重的瓷瓶,重心不穩,踉蹌著向後倒去。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下意識地想要護住懷裏的瓷瓶,可一切都太晚了。
哐當——
一聲清脆到極致、也絕望到極致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書房裏轟然炸響。
那尊價值連城的宋代青花瓷瓶,從她懷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瞬間,四分五裂。
化作一地觸目驚心的、藍白色的碎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劉菲菲癱坐在冰冷的碎片中央,腦子裏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看著滿地的狼藉,像是看到了自己即將被碾碎的命運。
甘雅拉也愣住了。
她似乎沒想到,自己隻是想嚇唬一下這個不聽話的傭人,竟然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但她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
最初的慌亂過後,她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殘忍的笑意。
“看來,不用我開口了。”
她退後兩步,與那一地的碎片劃清界限。
“你自己,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門口站著的,是顧燼。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真絲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的目光,越過驚慌失措的甘雅拉,越過癱軟在地的劉菲菲,最終,落在了那一地狼藉的、藍白色的碎片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暴戾。
隻有一片死寂。
比暴風雨來臨前,更可怕的死寂。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了進來。
鋥亮的拖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劉菲菲的心尖上。
他走到那堆碎片前,停下腳步。
然後,他彎下腰。
修長的手指,從一地狼藉中,撿起了一塊最大的、還帶著優美弧線的碎片。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碎片上那截纏枝蓮的紋路。
動作,和他以往撫摸那尊完好無損的瓷瓶時,一模一樣。
溫柔,又偏執。
整個書房,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劉菲菲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俊美得如同神祇,也冰冷得如同惡魔。
終於,他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看劉菲菲。
也沒有看甘雅拉。
他隻是看著手裏的那塊碎片,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口說道:
“一件東西,如果失去了它原有的價值。”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冰冷的宣判,回蕩在空曠的書房裏。
“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