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菲菲的腳掌在發麻。
那雙並不合腳的十厘米細高跟鞋像是兩把鈍刀,每走一步,後腳跟磨破的皮肉就和皮革內襯重新粘連一次。撕拉。再粘連。再撕拉。
她咬著牙,口腔內壁被自己咬得坑坑窪窪。她不敢停。身後的保鏢沒有催促,但那種沉默的注視比鞭子更讓人背脊發涼。
地毯太厚了。
腳踩上去沒有任何實感,像是踩在某種動物鬆軟的腹部。這種過分的靜謐吞噬了所有的聲響,連她沉重的呼吸聲都被放大到了尷尬的音量。
一步,兩步。
她離那張黑色的高背椅越來越近。
空氣裏的溫度在下降。不是空調開低了,而是一種生物本能的感知——靠近頂級掠食者時,麵板表麵汗毛倒豎的警報。
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並沒有動。
冷白的麵板下,青色的血管紋理清晰可見,蜿蜒在指背上,一直延伸進黑色的袖口。指甲修剪得極短、極平整,邊緣沒有任何死皮。
幹淨。
這是一種與外麵那個充滿汗臭、血腥和尿騷味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潔淨。
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無菌感。
劉菲菲繞過椅子側麵,停在了男人麵前三步遠的地方。
她不敢抬頭,視線隻敢落在男人漆黑的西褲褲腳上。褲線筆直鋒利,像把剛開了刃的刀。皮鞋是手工定製的牛津鞋,黑得發亮,映出她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裹著不倫不類的天鵝絨鬥篷,**的小腿上沾著泥點和幹涸的血絲。
“抬頭。”
聲音再次響起。平穩,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共鳴。
劉菲菲的脖頸僵硬得像生鏽的齒輪。她強迫自己一點點抬起頭。
那個瞬間,她的視網膜上烙下了一張臉。
不是那些腦滿腸肥的油膩富商,也不是滿臉橫肉的黑幫打手。
這個男人年輕得過分,也好看得過分。
輪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沒有任何弧度的直線。他的麵板很白,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冷瓷般的光澤。
但那雙眼睛……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一雙毫無機質的黑色瞳仁,深不見底,像兩口枯井。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尊剛買回來的大理石雕像,或者一隻被關在籠子裏待宰的兔子。沒有**,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好奇。
隻有評估。
顧燼微微側頭,指尖那根未點燃的雪茄被他輕輕擱在水晶煙灰缸上。
動作慢條斯理,精準得可怕。雪茄的一端恰好對準煙灰缸的缺口,分毫不差。
“過來。”
又是這兩個字。
劉菲菲的呼吸一滯,肺部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空。
她挪動腳步,膝蓋骨因為過度的恐懼而在皮肉下不受控製地磕碰。她走到了男人膝蓋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一股清冽的冷杉味混合著極淡的煙草氣息,強勢地鑽進她的鼻腔,瞬間壓過了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廉價沐浴露味。
顧燼抬起手。
劉菲菲本能地閉上眼,脖子猛地向後一縮,肩膀高高聳起。
這是一個標準的防禦姿態。
是在經曆了數小時的辱罵、毆打和恐嚇後,身體養成的應激反應。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下巴處傳來一陣冰涼粗糙的觸感。
顧燼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顎。他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槍或某種器械留下的痕跡。那種觸感並不溫柔,像是在把玩一件質地尚可的器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力度。
“躲什麽?”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氣息並不熱,反而透著股寒意。
劉菲菲被迫睜開眼。
那張俊美卻森冷的臉就在咫尺之間。她能看清他虹膜上細微的紋路,也能看清倒映在他眼底那個麵色慘白、塗著豔俗口紅的自己。
“怕我打你?”
顧燼的手指緩緩上移,拇指按在她顫動的嘴角上。
那裏被剛才的化妝師塗得鮮紅欲滴,像是個等著被吞吃入腹的祭品。
他微微皺眉。
眉心的摺痕很淺,卻讓劉菲菲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髒。”
一個字,判了死刑。
下一秒,顧燼拇指發力。
粗糙的指腹狠狠擦過她嬌嫩的唇瓣。沒有絲毫憐惜,那是對待汙漬的擦拭方式。
“唔……”
劉菲菲痛哼出聲。嘴唇被暴力地摩擦,表皮幾乎被搓破,原本精心描繪的唇妝被抹得一塌糊塗,口紅暈染在臉頰和下巴上,看起來狼狽又淒慘。
顧燼看著指腹上沾染的一抹殷紅,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鬆開手,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彷彿剛才碰到了什麽極度不潔的東西。
劉菲菲踉蹌著後退半步,捂著火辣辣的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塊抹布,被人用完就嫌棄地扔在一邊。
五百萬……
這就是五百萬買來的待遇嗎?
“手。”
顧燼將擦完手的手帕隨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目光落在了她藏在鬥篷下的手上。
劉菲菲遲疑了一秒。
那雙原本被教授讚譽為“最有靈氣”的手,現在指甲斷裂,指尖沾著泥土,掌心甚至還有剛才趴在地上時被木地板擦出的劃痕。
太醜陋了。
她不想讓他看。
但這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抗拒。
顧燼沒有重複。他的視線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那隻藏著的手臂上。
劉菲菲顫抖著,慢慢伸出了左手。
手掌攤開,細瘦的手腕上,那個金色的號碼牌“107”在火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顧燼並沒有去握她的手。
他隻是垂著眼,目光從那些細小的傷口、斷裂的指甲上一寸寸掃過。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個號碼牌上。
“107。”
他念著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屍檢報告。
“這也是那個中介教你的?”
他突然發問。
劉菲菲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這個男人的思維跳躍。
“什……什麽?”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裝可憐。”
顧燼抬眸,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透出一絲譏誚。
“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激起買家的施虐欲,還是保護欲?”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瞬間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劉菲菲完全籠罩。
一米八八,甚至更高。
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
劉菲菲不得不仰視他,脖子痠痛,腿肚子打轉。
“我沒有……”她急促地辯解,眼淚終於滾落下來,衝刷著臉上斑駁的粉底,“我真的沒有……我想回家……求求你……”
“閉嘴。”
顧燼打斷了她。
他討厭噪音。尤其是這種毫無價值的、軟弱的哭喊。
他伸出手,這一次,直接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剛好捏在那個金屬號碼牌的位置。
硬質的金屬硌著腕骨,疼得鑽心。
“聽著。”
顧燼俯下身,湊近她的耳畔。
“既然花了錢,你身上的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甚至你的呼吸,所有權都歸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劉菲菲的腦子裏。
“我不管你以前是誰,叫什麽名字,有什麽驕傲。”
手腕上的力道驟然收緊,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劉菲菲疼得臉色煞白,生理性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從這一刻起,你隻是我的一件藏品。”
顧燼鬆開手。
劉菲菲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晃了兩下,險些跌倒。
手腕上一圈淤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來。
“走。”
顧燼不再看她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