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實木門合上的悶響在走廊裏激起餘震。
死寂倒灌進臥室。劉菲菲保持著蜷縮在梳妝台上的姿勢,脊背緊貼冰冷的鏡麵。這種冷意順著尾椎骨爬上後腦勺,激起一陣又一陣生理性寒顫。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在這間隻有呼吸聲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尖銳。
視線定格在腳踝。白金藍鑽腳鏈死死咬在紅腫的麵板上,鏈條垂落在黑金花大理石台麵,冷光閃爍。
那是顧燼留下的標記。
窗外,西港的雨林在夜色裏扭曲成擇人而噬的巨獸。遠處的園區燈火通明,卻在這一刻閃爍得極不尋常。紅色的指示光點在雨幕裏跳躍,像是禿鷲的眼睛。
九爺的人進來了。
大腦深處勾勒出那些畫麵:被黑色塑料布包裹的殘肢、腰側蜈蚣般的縫合線、九爺那口泛著銀光的手術刀。如果那道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顧燼,而是那些把人當做“兩千塊錢零件”的魔鬼……
劉菲菲猛地捂住口鼻,壓下幾乎衝破喉嚨的嘔吐感。
她第一次發現,這間囚禁了她無數個日夜、剝奪了她所有尊嚴的黃金籠子,竟然成了這片罪惡叢林裏唯一的安全區。這種認知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生生釘進她的靈魂。
“不……不要……”
她低聲呢喃,指尖死死扣住大理石邊緣。
時間在此刻被拉長到令人絕望。每一秒的滴答聲都像在宣判死刑。
砰——
遠處園區傳來沉悶的炸裂聲。火光在天際線處跳躍了一下,將漆黑的蒼穹映出一抹暗紅。那是迫擊炮,或者是油庫爆炸。即使隔著雙層真空防彈玻璃,那種震動依然順著地毯傳導至腳底。
劉菲菲尖叫著摔下梳妝台。
膝蓋重重砸在地毯上。原本癒合的藤條傷口再次傳來撕裂般的鈍痛。她不顧一切地往床底下鑽,卻在觸碰到那套墨綠色絲絨長裙的下擺時停住了。
那是顧燼的味道。冷杉、煙草,還有剛纔在他傷口處聞到的、揮之不去的鐵鏽氣。
她顫抖著抓過掉在地上的黑色金屬打火機。那是顧燼隨手丟棄的,上麵刻著繁複的紋章。她把那塊冰冷的金屬貼在心口,試圖汲取一點那個男人的暴戾感來抵禦外界的恐懼。
瘋了。
劉菲菲聽見內心裏那個曾經的高材生在淒厲地哭喊。那是斯德哥爾摩的種子在血泊裏瘋狂抽條的聲音。
腳步聲。
由遠及近。皮鞋叩擊大理石地麵的節奏平穩、緩慢,帶著一種巡視領地的傲慢。
每一下都踩在她的神經末梢上。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劉菲菲屏住呼吸,整個人蜷縮在床角的陰影裏,像一隻等待判決的雛鳥。
門開了。
冷風攜帶著硝煙的味道粗暴地卷進來。顧燼站在門口。
他那件昂貴的羊毛西裝已經脫掉了,黑襯衫的釦子崩掉了三顆,露出纏著繃帶的左肩。鮮血已經滲了出來,在潔白的紗布上暈染開一朵詭異的、還在擴張的紅花。
他手裏拎著那把銀色勃朗寧。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白煙,甚至能聽到金屬冷卻時的細微咬合聲。
男人眼神陰鷙。那種在金三角殺戮場上沉澱下來的血腥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他沒說話,視線在房間內橫掃。
最後,鎖定了縮在角落裏的劉菲菲。
“過來。”
聲線低啞。這不是邀請,是絕對的支配。
劉菲菲跪在地上。膝蓋在羊毛地毯上摩擦,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她沒有絲毫猶豫,膝行著衝過去,死死抱住了顧燼的小腿。
臉頰貼在冰冷的西褲麵料上。那裏還殘留著外麵的雨水,打濕了她的臉。
“顧先生……求你……別走……”
她哭得聲嘶力竭。這種恐懼不再是針對顧燼,而是針對那個失去了顧燼庇護的世界。
顧燼垂頭,看著腳邊這個徹底崩潰的女人。
他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挑起她的下巴。劉菲菲被迫仰頭,對上那雙深邃得沒有邊際的黑眸。
“怕我死在外頭?”
他發出一聲毫無溫度的輕笑。指尖用力,捏住她的下顎骨,力度大得讓她的淚水瞬間決堤。
“死?”顧燼彎腰。氣息混合著濃烈的火藥味灑在她臉上,“在這塊土地上,閻王想收我的命,也得看我給不給。”
他鬆開手。由於動作幅度過大,肩部的傷口崩裂得更厲害。一滴溫熱的紅液順著襯衫邊緣滴落。
啪嗒。
砸在劉菲菲額頭。順著眉心滑下,劃過鼻梁,最後沁入唇瓣。
鹹腥味。
“髒了。”
顧燼盯著那道血痕,眉頭緊鎖。他那種病態的潔癖在此刻發作。他嫌惡地看著劉菲菲身上的血跡,彷彿那是某種無法容忍的汙垢。
劉菲菲顫抖著伸出手。
她想擦去。卻在看到顧燼肩膀處那片刺眼的紅時,所有的動作都凝固了。
“我……我幫你……”
她想起自己曾經修複千年古籍時的細致。現在,這個男人是她唯一的“珍寶”。如果他碎了,她也會跟著碎成這片雨林裏的一攤爛泥。
顧燼沒動。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藏品的磨損程度。
“跟我來。”
他轉身,大步走向臥室內側的浴室。
劉菲菲提著沉重的長裙,赤腳跟在後麵。腳鏈在地上拖出清脆的聲響。
浴室門被踹開。
三米高的黑色大理石浴缸已經注滿了水。那是恒溫係統的傑作,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牆壁上貼著巨大的水磨石瓷磚,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
顧燼站在鏡子前。
他把那把銀色勃朗寧隨手丟在大理石台麵上。金屬撞擊石材的聲音很悶,卻震得劉菲菲肩膀猛縮。
“脫了。”
命令簡短有力。
劉菲菲指尖僵住。她看著鏡子裏兩個人的倒影。她穿著墨綠色的絲絨,像是一塊被揉皺的翡翠。顧燼站在她身後,黑襯衫被血染了大半,陰沉得讓人窒息。
她一顆一顆解開盤扣。
旗袍滑落在地。
麵板接觸到潮濕的空氣,激起一片細密的疙瘩。項圈勒得很緊,由於剛才的哭泣,呼吸道由於充血而產生了一種火辣辣的窒息感。
顧燼也脫掉了那件濕透的襯衫。
繃帶被暴力扯掉。
那道貫穿傷猙獰地翻開著。鮮血在熱氣的作用下,流速變得更快。順著緊實的胸肌紋路,一路向下,滴進白色的洗手盆裏。
他從台子下麵的金屬托盤裏取出一套新的縫合工具。
剪刀、手術刀、持針器。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這些東西折射出刺眼的寒芒。
“你是學修複的。”
顧燼側頭。黑眸鎖定她。
“這種碎掉的肉,你能修好嗎?”
劉菲菲呼吸微滯。她看著那些傷口。這和那些死掉的絹本、石刻完全不同。這是活生生的肉,是在為她擋下流彈後留下的勳章。
她走上前。
指尖微微顫抖。
鑷子夾起酒精棉球。這種觸感太過於真實。當棉球抵住翻開的紅肉時,她能感覺到男人由於劇痛而瞬間緊繃的肌肉,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但他一聲不吭。唯有那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靈魂也一並縫進傷口裏。
劉菲菲低下頭,動作極慢。
她用生理鹽水衝洗。把那些焦灼的火藥殘渣一點點剔除。那種專注力,讓她暫時忘記了外麵的炮火聲。
這不僅僅是在修複一個男人。
這是在修複她卑微的活頭。
顧燼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指甲在劉菲菲後腰的“107”刺青上狠狠一劃。
“嘶——”
劉菲菲由於吃痛,手腕抖了一下。
“專心。”
顧燼低笑。聲音裏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感。看他在前麵殺戮回歸,而這個被他馴化的獵物,正心驚膽戰地為他修補傷口。
縫合針穿過皮肉。
絲線拉扯。
劉菲菲能聽到細微的噗滋聲。
每一針落下,她心底對這個男人的恨就淡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影隨形的病態依附。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慶幸。慶幸受傷的是顧燼,而不是那個試圖把她從籠子裏搶走、然後扔進萬人坑的沈衛或者九爺。
這種慶幸讓她感到可恥,卻又無比真實。
處理完最後一針。
劉菲菲已經全身脫力。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在他的胸膛上。
顧燼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腦。
他猛地用力。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裏。
冷杉的味道合著血腥氣,瞬間將她溺死。
“菲菲,記著。”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線沉冷如鐵。
“在這片地獄裏,我是唯一能讓你活下去的神。”
他帶著她,走向那個冒著熱氣的巨大浴缸。
“外麵的髒東西,我處理幹淨了。”
顧燼一腳跨進浴缸。水花四濺。
他伸出手。大掌張開,對著站在岸邊、赤身露體且戴著鎖鏈的她。
“現在,輪到我來幫你清洗。”
劉菲菲看著那隻手。
掌心裏還帶著剛才縫合留下的血跡。
她聽到了遠處的警笛聲。聽到了莊園外圍那些黑色保鏢皮鞋叩擊地麵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告訴她:這裏依然是囚籠,這裏依然沒有自由。
可她還是伸出了手。
五指張開,緊緊扣住了那個男人的掌心。
冰冷的水裏混合著溫熱的血。
她跨進浴缸。
水漫過膝蓋。漫過腰際。漫過她頸間那個刻著“顧燼”名字的皮革項圈。
這一刻,金三角的雨林、父母的呼喚、大學校園的陽光,都像是一場遙不可及的舊夢。
浴室內水汽氤氳。
顧燼拿起那塊粗糙的絲瓜絡。
他的眼神變得極度冰冷。落在劉菲菲白皙如玉的背部。
“聽說……剛才九爺的人,看你的時候,眼神不太規矩?”
劉菲菲由於這句話,渾身的血在瞬間凝固。
她剛想開口辯解。
顧燼已經傾身。
他那隻帶著槍油味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隻手。抓著那個粗糙的絲瓜絡,狠狠地按在她後腰的麵板上。
“徹底洗幹淨。”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尊破損的佛像。
疼痛,伴隨著絕望的窒息感,再次將她拖入深淵。
劉菲菲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向浴室牆壁上。
那裏,一張紅色的、由監控探頭折射出的鐳射紅點,正悄無聲息地遊弋到她的眉心。
門外,老陳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報喪。
“先生。金三角那邊傳話……九爺跑了。他在西港碼頭留了一樣東西給您。”
顧燼手上的動作微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