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實木門被腳尖踹開，撞在牆根發出一聲悶響。
身軀被慣性摜在埃及棉大床上。床墊深陷，脊背撞進柔軟被褥。冷氣早就在室內蟄伏，鑽進濕透的墨綠色絲絨長裙。劉菲菲手指抓緊床單，指甲在昂貴麵料上摳出褶皺。腳踝處，白金藍鑽腳鏈晃動，金屬鏈條碰撞出的脆響被厚重的雨幕吞噬。
顧燼站在床尾。黑曜石袖釦落在地毯上，寂然無聲。那件沾滿硝煙和血漬的白襯衫被解開，邊緣處還帶著被利刃割裂的毛邊。左肩位置，紅得發黑的血已經把布料和皮肉黏連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鏽氣。
“過來。”
低啞，帶著失血後的磁性，又或者是命令的慣性。
膝蓋在床單上挪動。劉菲菲低垂著頭，皮革項圈上的碎鑽光芒細碎，刮蹭著頸部麵板。空氣裏不再有泥土的腐臭，全是濃烈的、排他的冷杉香。這種味道在金三角是催命符，在這間禁閉的臥室內，卻成了劃定領地的唯一氧氣。
男人坐在真皮靠背椅上，上半身半裸。燈光從頭頂打下，照亮了那身勻稱卻布滿傷痕的肌肉。左肩處，迫擊炮碎片留下的貫穿傷猙頸翻開，藥粉被鮮血衝刷成褐色的糊狀。
“洗手。”
視線落在牆角的銀質洗手盆。冷水潑在指縫，黑色蕾絲半指手套被丟在一旁。那雙曾修複過千年佛像的手，在燈光下蒼白如紙。
止血鉗、酒精、醫用棉球。盤子裏的金屬碰撞聲在此刻聽起來格外尖銳。
劉菲菲單膝跪在顧燼腿間。旗袍下擺由於姿勢而緊繃，露出白皙的腿根。她能感覺到男人的呼吸，沉穩、有力，一下下噴在她的發旋。
鑷子夾起酒精棉球。棉球觸碰到翻開的紅肉，發出細微的“滋”聲。
顧燼身體動也不動，唯有腿部肌肉在刹那間繃緊。劉菲菲被嚇了一跳，手腕不穩，鑷子尖端劃過傷口邊緣。
“對不起……我……”
下巴被冰冷指腹勾起。男人垂眸，黑眸深不見底，裏頭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情緒。他並沒動怒，而是傾身，帶著那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湊近。
“怕了？”
劉菲菲呼吸微滯。她看著那些血。在直升機上，在密林裏，在子彈擦過耳廓的每一個瞬間，眼前的男人是殺戮的神。現在，他是唯一的活頭。
“別把我……送回去。”她輕聲開口，帶著哭腔，視線死死鎖在男人肩頭的傷口。
比起這間黃金籠子，外麵的世界全是碎屍、器官和無邊的黑暗。沈衛的求饒聲還沒散。那種心理學上的錯覺在血液裏叫囂——隻有依附在他身邊，纔是安全的。
顧燼發出一聲冷嗤。他另一隻沒受傷的手，重重扣在她的後頸。皮革項圈被迫收緊，呼吸道由於擠壓而產生輕微的窒息感。
“那就要看這雙手，能不能修好這尊神。”
酒精倒在傷口。血水混合著透明液體滑下。
劉菲菲忍住反胃。她低下頭，專注地清理傷口。那是像對待最珍貴古籍一樣的細致，指尖由於過分緊張而滲出冷汗。棉簽碾過那些焦灼的皮肉，由於極近的距離，她能聽到男人胸腔內由於劇痛而變得劇烈的心跳。
咚，咚。
頻率和她的重合在一起。
這是錯覺。她清楚這是名為“吊橋效應”的陷阱。人在極度危險和恐懼後，會將那種生理性的心跳加速誤認為某種依托。可現在，她沒得選。她的命，甚至她遠在國內父母的命，都係在眼前這隻修長的、握著生死權柄的手上。
“顧先生……”
處理完傷口，她拿過幹淨的繃帶。
顧燼沒接，而是拉住她的手，強行按在他的心口。
“跳得很快。”男人的聲音像貼在耳膜上的刀子。
劉菲菲不敢動。掌心下，那顆強有力的心髒正搏動著，震得她指尖發麻。這種親昵，比剛纔在車裏的侵入更讓她恐慌。那是一種靈魂被鎖死在籠子裏的觸覺。
繃帶一圈圈纏繞。為了固定，她必須環抱住他的胸膛。墨綠色的絲絨摩擦著他的麵板，冷色與暖色的視覺衝撞在空氣裏發酵。
她在他懷裏。這種被迫的溫順，讓顧燼眼底的暴戾微微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病態的賞玩。
“記著這個溫度。”顧燼俯身，吻落在她頸間的皮革項圈上，牙齒咬在白金搭扣處，發出細碎的咬合聲，“金三角想殺我的人很多，但在西港，我是唯一的王。”
他咬得很重，項圈勒出一道紅痕。
疼痛，伴隨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劉菲菲靠在他胸前，閉上眼。眼前不再是金三角那種灰撲撲的顏色。這裏有進口的羊毛地毯，有恒溫的空氣，有昂貴的燕窩。哪怕這一切的代價是脖子上的編號，是每天必須進行的清洗，甚至是無止境的掠奪。
她竟然產生了一種，想在這懷抱裏沉溺下去的荒誕念頭。
那種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真乖。”
顧燼提著她的腰，將她抱坐在大理石梳妝台上。鏡子裏映出兩人扭曲而重合的影子。
大手扯掉劉菲菲最後的一點屏障。
那種侵略性的動作由於傷口的疼痛而顯得有些遲緩，卻更具折磨感。他像是在拆解一件由於意外受損而需要徹底翻新的藏品。
劉菲菲瑟縮著，腳後跟抵在冰冷的鏡麵上。腳鏈上的藍鑽發出冷光。
“菲菲，看著鏡子。”
他強迫她抬頭。
鏡子裏的女孩，臉色由於高燒帶著異樣的紅暈，眼底卻是一種破碎的、沉淪的依賴。那種眼神，已經不再是最初那個象牙塔裏的大學生了。她已經被這片土地的罪惡浸染，成了一個離不開施暴者的囚徒。
顧燼在她耳邊低笑。那種聲音像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惡鬼，又帶著神靈般的悲憫。
就在這一刻，房門被輕輕扣響。
“先生。”老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透著一股緊迫，“那邊的紅色光點動了。九爺的人，進了外圍園區。”
空氣凝固。
顧燼停下動作，側頭。原本還算溫和的眼神，被極端的冰冷取代。
劉菲菲抓緊台麵。那種剛升起的、名為“避風港”的錯覺，由於這個訊息，再次被恐懼的潮水淹沒。
顧燼起身，隨手拿過一件黑色絲綢睡袍披上。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被雨幕遮蔽的基地。
“還沒死透嗎？”
他回頭看了眼蜷縮在梳妝台上的劉菲菲，眼中劃過一絲厭惡和殺意。這種厭惡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一切試圖挑戰他秩序的雜質。
他走過來，捏住她的臉，力度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待在這兒，哪兒也別去。”
“要是讓我發現你動了跑的心思……”他指了指外麵的雨幕，“我就把你扔到那片林子裏，讓你也嚐嚐被狗撕碎的味道。”
劉菲菲劇烈顫抖著點頭。
她看著顧燼離去的背影，看著那道重型實木門再次被關上。
房間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蜷縮在梳妝台旁，抱緊了自己的雙膝。那種原本讓她窒息的冷杉香，此刻竟然成了唯一的心理依托。
隻有在這間充滿羞辱的、戴著項圈的房間裏，她纔是“107”，纔是被顧燼保護的資產。這種認知，比死亡更讓她感到絕望。
窗外，遠處的園區裏，一道微弱的紅光閃過。
那是鎖定，也是開端。
劉菲菲盯著鏡子裏的自己，指尖死死扣進掌心的軟肉裏，心跳聲依然很大。
但這心跳，究竟是因為還沒退卻的餘悸，還是因為那個男人臨走前的那個眼神？
地獄裏的燈滅了。
隻有頸間的項圈，依舊冰冷、沉重，提醒著她即將到來的新一輪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