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的雨不知疲倦,悶雷從雲層深處滾過,震得防彈車窗嗡嗡作響。
漆黑的長軸距庫裏南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疾馳,輪胎碾過水窪,濺起渾濁的泥漿。車內,人造冷氣呈線性壓下,強行剝離了從金三角帶回的血腥與草木灰味。
劉菲菲縮在後座角落。墨綠色絲絨長裙的下擺垂在地毯上,麵料由於昂貴而顯得格外沉重,緊緊貼著她顫抖的膝蓋。她的手指藏在黑色蕾絲半指手套裏,無意識地摳弄著指縫。就在半小時前,這雙手剛從直升機上挪開,那上麵還殘留著顧燼肩膀上溫熱的、粘稠的液體。
“過來。”
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顧燼陷在深灰色的真皮座椅裏,半張臉隱匿在霓虹倒影中。他褪去了西裝外套,內裏的白襯衫被血洇得斑駁。左肩處,繃帶透出刺目的紅,由於失血,他平素冷峻的麵容多了一絲詭異的蒼白,唯有那雙眼,依舊像盤踞在深淵裏的蛇。
劉菲菲身體顫了顫,視線僵硬地落在男人那雙交疊的長腿上。黑色西褲剪裁利落,膝蓋抵著她的腳踝,由於剛才的顛簸,腳踝上那條藍鑽腳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要我說第二次?”顧燼偏過頭。
劉菲菲咬住慘白的唇瓣,雙手撐著座椅,膝行著靠近。
車內空間明明極度寬敞,可隨著距離縮減,那股冷杉與硝煙混合的氣息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她停在他膝間,低垂著頭,烏黑的長發遮住了項圈上那圈碎鑽的冷光。
顧燼伸出右手,指腹由於常年扣動扳機布滿粗繭,此刻精準地捏住她的下巴,向上抬起。
“剛纔在林子裏,不是挺膽大?”顧燼睨著她。
劉菲菲被迫對上他的視線。她眼眶發燙,卻死死忍著不敢讓眼淚掉下來。在顧燼的規則裏,毫無意義的眼淚會被定義為“多餘的零件”。
“顧先生……傷口需要重新處理。”她聲音破碎,細若蚊呐。
顧燼發出一聲沉悶的冷笑。他鬆開她的下巴,將手平鋪在膝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常年握槍留下的硬繭,指尖還沾著剛才清理傷口時未擦淨的幹涸血跡。
“弄幹淨。”命令式。
劉菲菲指尖顫抖著覆上他的手背。那種滾燙的、充滿侵略性的體溫透過蕾絲手套傳來,激起她皮肉最深處的戰栗。她知道,這不隻是清理,是馴化。他要在回到莊園之前,把她那些還沒來得及生出的恐懼和排斥,一寸寸碾碎在指尖。
她從藥箱裏取出酒精棉球,動作由於極度緊張而顯得笨拙。
棉球擦過指節,刺鼻的化學氣味在逼仄的車廂內炸開。顧燼始終紋絲不動,指尖偶爾在她的掌心劃過,每一下都帶起電流般的驚恐。
“菲菲,你在怕什麽?”顧燼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
劉菲菲呼吸微滯。她看著那些血跡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淡去,露出男人那道舊疤。
“怕你把我扔掉……”她吐出真心話。
在見識過金三角的絞肉場後,所謂的自尊已經成了最廉價的垃圾。她親眼看著那個學長變成了福爾馬林裏的標本,看著沈衛被挑斷筋骨。在這片罪惡的紅土地上,如果不抓緊這隻沾滿鮮血的手,她連一個晚上的命都保不住。
顧燼看著她垂下的頸項。那枚刻著“107”的項圈在微弱的頂燈下閃爍,由於主人的吞嚥動作,皮革邊緣陷進細膩的皮肉裏。
“那你該怎麽謝我?”他指尖回勾,挑起她耳邊的一縷斷發。
劉菲菲的手停住了。
謝恩。
這是顧燼最喜歡的戲碼。
她放下鑷子,脫掉那隻黑色的蕾絲手套。白皙修長的手指露了出來——那是曾修複過千年前神祇微笑的“鬼手”,如今正順從地、卑微地,握住惡魔的指尖。
她閉上眼,身體微微前傾。
唇瓣碰觸到冰冷的手指,觸感由於高度的精神壓抑而變得扭曲。她在那細小的指縫裏,嗅到了沒被洗掉的、屬於叢林的腐朽味,以及那種濃烈的、屬於這個男人的壓迫感。
一下,兩下。
溫軟的唇貼著指節,她顫抖得厲害,連齒尖都發出了細碎的磕碰聲。
顧燼的呼吸突然變重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後頸,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揉進真皮座椅裏。他掌心的溫度由於失血微涼,卻帶著一股要把人燒盡的瘋勁。
“張嘴。”
劉菲菲眼睫顫動。她順從地張開,感受到那根帶著煙草和硝煙味的手指探了進來,在口腔內肆意攪動。那是一種極具羞辱性的動作,將她作為“人”的最後一點體裁,徹底踐踏在口腔的軟肉裏。
唾液分泌,順著嘴角滑落,打在墨綠色的絲絨裙擺上,暈出一塊髒汙。
“髒了。”顧燼盯著那處汙跡。
劉菲菲喉間發出微弱的嗚咽,她不敢躲,隻能任由那隻手在唇齒間翻雲覆雨。大腦由於缺氧而陷入瞬間的空白,恍惚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在象牙塔裏修複佛經的女學生,而是一個正在被頂級掠食者拆解、重組的物件。
“記著這股味兒。”
顧燼抽回手,指尖晶亮。他隨手將殘餘的液體抹在她頸側的項圈上,神情裏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暴戾,“以後要是敢為了別人發抖,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泡在福爾馬林裏,天天讓你看著。”
劉菲菲癱在他膝頭,大口換氣,胸腔由於過快地起伏而撞擊著緊身的旗袍領口。
外麵的霓虹燈光飛速倒退,西港的暗影投射在車內。那些賭場、會所、還有暗無天日的“園區”,都像是伏擊在暗處的巨獸。而此時此刻,顧燼懷裏的這方寸之地,竟然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
這種病態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惡心的認知,像毒液一樣滲透進她的四肢百骸。
車子猛地一個轉彎,劉菲菲失去重心,額頭重重撞在顧燼受損的肩膀上。
“嘶——”男人發出一聲悶哼。
劉菲菲嚇得魂飛魄散。她猛地直起身,雙手不知該往哪放,由於高燒和恐懼,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朵在暴雨中快要凋零的梔子花。
“對不起……顧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地道歉,試圖伸手去檢視那道裂開的傷口。繃帶由於剛才的撞擊已經徹底紅透了,甚至有血珠順著他的襯衫袖釦滴落下來。
顧燼靠在椅背上,眉頭擰成死結。他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盯著她,沒有暴怒,隻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平靜。
他沒說話,隻是盯著她看。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劉菲菲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看著那滴血落在她的手背上,滾燙,像是某種終身的契約。
突然,顧燼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麵,讓她橫坐在他的腿上。這個姿勢讓她的下身緊貼著他的,那種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的強硬和熱度,讓她頭皮發麻。
“菲菲,疼嗎?”顧燼問。
他的手掌貼在她被撞紅的額頭上,指腹輕輕揉搓。
劉菲菲愣住了。她沒預料到會有這種近乎“溫情”的詢問。
“不疼……”
“但我疼。”
顧燼握住她的手,強行按在他鮮血淋漓的肩頭,“既然弄傷了,就得賠。”
由於按壓,傷口處傳來清晰的血液擠壓聲。那種血肉摩擦的觸感,隔著一層薄薄的白襯衫,清晰地傳到劉菲菲的指尖。
“怎麽賠?”她聲音抖得不像樣。
“回莊園,自己把衣服脫了。”顧燼貼著她的脖頸,牙齒在那枚白金項圈的邊緣磨了磨,“換上一件我喜歡的。然後,修好它。”
劉菲菲當然知道這個“它”指的不是佛像,也不是襯衫。
車速緩了下來。
巨大的黑色鐵門在感應下緩緩開啟。西港基地的探照燈穿透夜幕,強光掃過車內,將這一幕罪惡而又荒唐的親昵照得無處遁形。
老陳帶著兩排黑衣死士早已候在階梯兩旁。雨傘撐開,連成一片黑色的蒼穹。
車門開啟。
顧燼抱著劉菲菲,步履從容地走下車。
暴雨後的空氣透著一股腥甜。
劉菲菲緊緊摟著男人的脖頸,指尖扣進他後頸的皮肉裏。她看著不遠處那座金碧輝煌、卻冷得像陵墓的主樓。就在這一刻,在經曆了九死一生的驚懼後,她看著顧燼那張冷冽的側臉,心髒竟然由於那種過度的恐懼,而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無法自控的狂跳。
那心跳聲太快,快到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那是……愛嗎?
不,那是被拽入地獄邊緣時,本能抓住絞索的錯覺。
老陳低頭接過藥箱,餘光掃過劉菲菲那雙由於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眼中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冷。
“先生,房間已經備好了。”
顧燼沒應聲。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人。
劉菲菲蜷縮在他懷裏,像一隻在風暴中終於找到樹洞的雛鳥。她甚至主動把臉埋進了他染血的頸窩,呼吸雜亂,胸口起伏。
“老陳,醫生不用上來了。”
顧燼抱緊了手臂,骨節發出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清晰。
“今晚,我有專門的修複師。”
他步入長廊,黑色皮鞋叩擊大理石的聲音漸行漸遠,消失在那道沉重的黑金大門後。
而此時,在西港基地陰森的角落裏。
九爺殘部留下的一個紅色光點,正幽幽地閃爍著。監控畫麵裏,劉菲菲那雙曾修複佛像的手,正死死地攥著顧燼的襯衫領口,指尖沾滿了他還沒幹透的殘紅。
那是新一輪風暴的訊號。
臥室的重型實木門被一腳踹開。
顧燼將劉菲菲扔在那張巨大的、冰冷的埃及棉床上。
“現在,開始吧。”
他解開黑曜石袖釦,任其滾落在地。
燈光昏暗,劉菲菲撐著被褥向後縮,腳踝上的藍鑽腳鏈劃出淩亂的光影。她看著男人緩緩逼近的身影,那種令人戰栗的、甚至帶了一絲期待的恐懼感,將她最後的一點理智也徹底吞沒。
“顧先生……”
她低聲呢喃,聲音裏竟然帶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顧燼停下動作,俯身。
他的陰影,徹底將這尊破碎的佛像覆蓋。
窗外,雷聲又起,震碎了最後的一絲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