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壁震顫,螺旋槳的轟鳴攪碎了金三角上空的濃雲。機艙內,人造冷氣呈線性壓下,試圖剝離從原始森林帶回的血腥與濕熱。
劉菲菲裹在寬大得過分的真絲浴袍裏,指尖由於過度脫力而無意識地蜷縮。她坐在羊毛地毯一角,背靠著堅硬的艙壁,目光定格在舷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那一枚碎掉的、帶著她全家溫度的平安扣,就那樣被顧燼扔進了萬丈深淵。
那是她靈魂裏最後的錨點。
現在,斷了。
“爬過來。”
低沉的嗓音穿透機波,沒有任何起伏,卻重重地砸在劉菲菲的耳膜上。
她身體顫了顫,視線僵硬地轉動。
顧燼坐在正前方的真皮單人位上,上半身**著。左肩那道猙獰的貫穿傷剛剛敷上藥粉,白色的繃帶斜跨過他結實的胸膛,透出點點紅痕。那是他在墜機時,用整個身體撞開機艙金屬板留下的代價。
這個男人,剛剛親手掐滅了她的希望,又用血肉之軀為她擋住了死神的鐮刀。
劉菲菲膝行著靠近。
高階羊毛地毯摩擦著她由於受驚而過分敏銳的皮肉,激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栗。她停在他腳邊,垂下頭,烏黑的長發遮住了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顧燼屈起長腿,被黑色西褲包裹的膝蓋抵住她的下頜,微微用力。
“抬頭。”
命令式的短句,不容置喙。
劉菲菲被迫仰起臉。
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裏沒有憐憫,隻有極致的審視。他指腹由於常年扣動扳機而布滿粗繭,此刻捏住她被冷水刷得泛紅的臉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碾碎。
“在恨我?”男人緩聲開口。
劉菲菲不敢說話。她眼眶由於幹澀而脹痛,淚水早已在森林裏流盡。她隻是那樣死死地盯著他,像一隻被釘在手術台上的蝴蝶,翅膀破碎,卻還在進行最後的、微弱的抽搐。
“那枚廢石救不了你的命,但我能。”顧燼另一隻手扣住她頸間的“107”皮革項圈。
指尖在皮革邊緣反複磨蹭,發出輕微的、令她毛骨悚然的聲響。
“外麵那些畜生,會把你拆成零件,塞進那些散發著腐爛臭味的麻袋裏。”顧燼傾身壓下,帶著冷杉、藥粉與淡淡硝煙的味道瞬間奪走了空氣。
他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她破碎的影子。
“菲菲,在這片土地上,能讓你完整活著的,隻有這間籠子。”
劉菲菲大口換氣,胸腔由於過快地起伏而撞擊著浴袍,脖頸處的項圈勒緊了。窒息感讓她的大腦產生瞬間的空白。
“救我……”她終於吐出了這個詞,破碎,卑微。
顧燼發出兩聲短促的冷笑。
他鬆開手,靠回背墊。
“既然求了救,就得懂規矩。”他掃了一眼劉菲菲腳踝上那條沾了泥水的藍鑽腳鏈。
藍鑽在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冷光。
“弄髒了。”
劉菲菲心尖一縮。她立刻意識到這三個字代表的刑罰。
她顫抖著伸出手,試圖去擦拭那枚原石上的汙跡。指尖碰觸到冰冷的金屬,觸覺由於高燒而變得扭曲。她在那細小的鑽石縫隙裏,摸到了幹涸的、屬於顧燼的血。
那種濃烈的、病態的依附感,像毒蛇一樣順著指尖纏繞而上。
顧燼睨著她卑微的動作。
他從旁邊的黑檀木小幾上拿起一杯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晃動。
“喝掉。”
杯子抵到劉菲菲唇邊。
由於剛才的驚嚇與長時間的缺水,她的嘴唇已經裂開了細小的口子。冰冷的酒液灌入口中,帶著濃重的橡木桶香與辛辣,直接撞擊著空空如也的胃袋。
“咳……咳咳……”
酒液順著她的唇角流下,在那件潔白的真絲浴袍上暈開了一塊深紅色的斑塊。
顧燼眼神驟冷。
他猛地摜下手裏的杯子。
“我說過,別弄髒任何東西。”
他反手攥住她的長發,強行將她整個人拖拽到他的兩膝之間。
男人的體溫透過西褲的麵料傳導過來,滾燙,具有毀滅性。
劉菲菲尖叫音效卡在喉嚨裏。她感覺到顧燼那隻帶著藥味的手,正在緩慢地、大麵積地覆蓋上她的脊椎。
他在檢查。
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從廢墟裏刨出來的古董瓷器。
指腹碾過她背部由於剛才墜落留下的青紫,每一寸,都帶起皮肉最深處的顫抖。
“疼……”
“疼就記住,這身皮肉是我的。”顧燼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九爺也好,沈衛也罷,動我東西的下場,剛纔在林子裏你已經看過了。”
他的手移到了她剛才由於墜機磕青的膝蓋上。
沒有任何征兆地。
顧燼俯下身,牙齒精準地咬在那塊淤青的邊緣。
“啊!”
尖銳的痛覺瞬間貫穿神經。
劉菲菲手指死死抓著地毯,身體向後仰成一個危險的弧度。她感覺到那塊肉正在被撕扯,被標記,被徹底納為私有。
那是屬於顧燼的烙印。
比項圈更重,比腳鏈更疼。
顧燼抬頭時,薄唇上染了一絲原本不屬於他的紅。
他盯著那處新添的咬痕,眸底翻湧的暴戾似乎平息了一些。
“現在,隻有我動過你了。”
他鬆開禁錮。
劉菲菲像一攤爛泥一樣軟倒在地毯上。她急促地呼吸著,胸腔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那件真絲浴袍由於剛才的拉扯已經淩亂不堪,露出她大麵積白皙卻布滿傷痕的麵板。
在機艙慘白的燈光下,她看起來不像個人,倒真像是一尊待修補的、殘缺的佛像。
“顧總,十五分鍾後抵達西港基地。”艙內對講機傳出心腹老陳的聲音,帶著刻板的敬畏。
顧燼冷淡地應了一聲。
他起身。
即便肩膀上帶著貫穿傷,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那是權力與暴力長期堆砌出的傲慢。
他走到一旁的金屬櫃前,取出一套嶄新的、未開封的墨綠色絲絨長裙,隨手扔在劉菲菲身上。
“穿好。”
顧燼背對著她,走到舷窗前,點燃了一根雪茄。
火光微動,冷杉與煙草的氣息瞬間壓過了剛才的血腥味。
劉菲菲忍受著由於高燒帶來的暈眩。她摸索著那件絲絨裙子,麵料由於昂貴而顯得格外沉重,掛在指尖像是某種液體。
她艱難地褪去浴袍。
冷氣打在濕冷的麵板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她能感覺到顧燼雖然沒回頭,但那股視線始終通過機艙玻璃的折射,死死地釘在她的後背上。
那是獵人盯著陷阱裏獵物的眼神。
她機械地套上長裙。
拉鏈由於位置太靠後,她受過傷的指尖顫抖著,怎麽也拉不上去。
“顧先生……”
她低聲求助,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氣流聲吞噬。
顧燼沒動。
他在抽煙,任由尼古丁的氣味在肺部盤旋。
“過來。”
又是這兩個字。
劉菲菲咬著唇,赤著腳走到他身後。
她由於虛弱而有些站不穩,額頭抵在他寬闊堅硬的脊背上。
顧燼轉身。
他手裏還捏著未燃盡的雪茄,另一隻手繞到她背後,捏住那個細小的金屬拉環。
緩緩地,向上提起。
拉鏈齒輪合攏的聲音,在寂靜的機艙裏格外刺耳。
每上升一寸,劉菲菲就感覺到那層沉重的絲絨麵料正在將她一點點包裹,隔絕掉最後一絲關於“劉菲菲”的氣息。
拉到頸間。
顧燼停住了。
他兩指掐住拉環,指尖順勢摩挲著她頸後的那枚金屬扣。
“菲菲,回去了,想吃什麽?”他問。
他的語調甚至算得上溫柔。
可這種溫柔,讓劉菲菲瞬間感到一股從腳底直竄天靈蓋的涼意。
因為在顧燼的邏輯裏,獎賞之後,永遠跟著更深沉的規矩。
“我……我想吃家裏的排骨湯。”她脫口而出,那是她潛意識裏最後的防線。
顧燼握著拉環的手猛地收緊。
雪茄的火星由於這股力道而快速閃爍了一下。
他發出一聲毫無感情的笑。
“我剛才說了。”
顧燼再次拽過她的頭發,強迫她貼近自己的胸膛。
那一層墨綠色絲絨被壓得變了形。
“你的家,已經沒了。”
他貼著她的耳根,一字一頓,像是在執行一場沒有麻醉的手術。
“那枚平安扣是最後一樣。現在,連灰都沒剩下。”
劉菲菲眼瞳緊縮。
她張開嘴,想要尖叫,卻發現發不出一絲聲音。
顧燼伸出戴著黑色真皮手套的右手,輕輕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外麵。看我。”
黑暗降臨。
劉菲菲陷在他的掌心裏。
她能感受到男人穩定的心跳,能聞到那種讓她上癮卻又厭惡的冷杉味。
她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在經曆了叢林追殺、墜機生死、以及親手處決同伴之後,她終於意識到,她再也回不去那個修古籍、吃排骨湯的下午了。
她是“107”。
是這尊惡魔手裏最貴的一件殘次品。
“對不起……顧先生。”她終於低下了頭,主動將臉頰貼向他帶傷的肩膀。
那種溫順,帶著一種病態的、凋零的美感。
顧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收回手,指尖沒入她的發根。
“乖一點。”
直升機開始下降。
巨大的探照燈光從地麵升起,刺穿了艙內的昏暗。
那是西港基地的光。
是黃金囚籠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的聲音。
劉菲菲被顧燼橫抱起來。
她緊緊摟著他的脖頸,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肩膀上的繃帶。
艙門開啟。
老陳帶著兩排黑衣死士靜立在停機坪兩旁。
暴雨初歇,空氣裏滿是泥土和死亡的味道。
顧燼抱著她步入那道金碧輝煌的暗影裏。
“老陳。”顧燼步履不停,聲音冷厲,“九爺的人,不用留活口了。”
“明白。”
劉菲菲聽著這些輕描淡寫的裁決,身體再次不可抑製地顫抖。
顧燼感覺到她的恐懼,收攏了手臂。
“別怕。”他低頭,唇瓣在她的額角輕輕觸碰了一下,“沒人能動你。”
除了我。
最後三個字他沒說出口,但那種絕對的支配感已經順著血液,徹底滲透進了劉菲菲的四肢百骸。
他們穿過那條熟悉的、掛滿名畫的長廊。
劉菲菲看著腳下的黑金花大理石。
每一塊,都倒映著她墨綠色的裙擺。
她像是被一團深不見底的沼澤吞噬了。
顧燼將她放在了主臥室那張巨大的、鋪著埃及棉的床上。
房間裏燃著昂貴的沉香。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解開了西裝的最後一顆釦子。
“老陳會送藥過來。”
顧燼垂眸盯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狂熱。
“喝了藥,把衣服脫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精巧的白金盒子。
扣合。
“我們要開始下一堂課了。關於——怎麽修複我受傷的心情。”
劉菲菲癱在柔軟的被褥裏。
絲絨長裙緊緊貼著曲線,項圈釦在麵板上。
她看著顧燼那隻伸過來的、帶著薄繭和硝煙味的手。
大腦裏最後一個警報聲熄滅了。
她顫抖著,主動伸出了那雙曾修複文物的、價值五百萬美金的“鬼手”。
她握住了他的指尖。
順從得像是一隻終於學會討好主人的貓。
顧燼滿意地笑了。
那是劉菲菲見過的,他最真實,也最恐怖的一個表情。
“菲菲,這就是救贖。”
他欺身而上。
重重帷幔垂落。
將這間地獄,徹底與人世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