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泥漿灌進鼻腔,辛辣的腐爛味伴隨著重擊後的缺氧,讓大腦陷入陣陣蜂鳴。劉菲菲狼狽地趴在半山腰的泥沼中,墨綠色的絲絨裙擺早已被粘稠的黑泥浸透,沉重地裹挾著雙腿,像無數條陰冷的毒蛇。
頸間,那圈刻著“顧燼”二字、鑲滿碎鑽的皮革項圈,在探照燈慘白的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顧先生,九爺讓我問您好。”
山崖上方,沈衛的聲音穿透雨幕,帶著穩操勝券的戲謔。那是顧燼最信任的安保隊長,此時卻握著冰冷的探照燈,將兩人定格在光圈正中心,如同案板上待宰的活魚。
顧燼站在泥潭裏,手工定製的襯衫被泥水糊得看不出原色,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他單手拎著那柄銀色勃朗寧,指尖揩掉虎口處的一抹腥紅。那抹紅在燈光下鮮豔得近乎詭異,映襯著他指根處若隱若現的黑曜石袖釦。
即便跌入泥淖,這個男人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依然能將潮濕的空氣凍結。
“沈衛。”顧燼開口了。聲線極低,沒有半分氣急敗壞,平穩得像是在西港莊園的餐廳裏吩咐晚餐。
他緩慢轉過頭,視線掠過山崖上方那十幾支黑洞洞的AK槍管。最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落在了沈衛臉上。
“我給過你機會。”
話音落下的刹那,劉菲菲感覺到顧燼掌心的熱度。他伸出手,動作極緩、卻不容拒絕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力道極大,將她的臉強行壓向他溫熱的胸膛。冷杉味與濃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鑽進她的鼻息,成了這片死亡叢林裏唯一的氧氣。
“躲好。”男人的指腹碾過她由於戰栗而不斷抖動的耳垂,力道重得幾乎要將那裏的麵板挫傷。
山崖上的沈衛發出一聲冷哼,舉起了手。那是開火的訊號。
砰!
第一聲槍響卻不是來自山崖上方。
劉菲菲埋在顧燼胸口,清晰地聽到了他心跳的律動。那頻率,穩得出奇,沒有任何慌亂,甚至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亢奮。
顧燼手腕微抬,銀色槍管吐出的火舌割裂了慘白的燈光。山崖邊緣的一名槍手眉心綻開一朵豔麗的血花,重物墜地的悶響隨即在泥潭深處炸開。
“殺了他們!”沈衛的怒吼被雜亂的槍聲淹沒。
子彈如急雨般傾瀉而下,在兩人身周的泥漿裏激起一人高的渾濁水花。劉菲菲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那種由於極度恐懼而產生的解離感再次襲來,她覺得自己彷彿成了顧燼手中的一件易碎品,正在這火線編織的網中被反複拋擲。
她那雙曾修複過千年佛像的手,此刻死死攥住顧燼襯衫的褶皺,指甲陷進他的皮肉。
顧燼卻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他的胸腔震蕩出來,通過緊貼的麵板,傳遞進劉菲菲的脊髓。
他單手抱著她,身形在泥沼中快速移動,藉助墜毀車輛的殘骸作為掩體。每一次移動,他手中的勃朗寧都會帶走一條性命。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暴力美學的優雅,彷彿這根本不是一場生死逃亡,而是一次由他主導的清算。
“九爺老了。”顧燼在換彈夾的間隙,貼在劉菲菲耳邊低語。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激起一陣生理性的痙攣。“他教出的狗,聞不到死人的味。”
沈衛顯然沒預料到顧燼在如此絕境下還能保持這種獵殺效率。山崖上的火線開始變得淩亂,而密林深處,一股更冷、更肅殺的氣息正悄然逼近。
那是屬於顧燼的死士。
當第一顆煙霧彈在山崖上爆開時,局麵瞬間逆轉。
劉菲菲感覺腰間一緊,顧燼拎起連線項圈的金屬鏈條,帶著她衝上了泥潭邊緣的一處緩坡。
沈衛被兩名顧家的死士從陰影中拖了出來。他的右腿被子彈貫穿,在紅土地上拖出一條猙獰的血痕。剛才的囂張氣焰早已消失殆盡,此時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驚恐地盯著從迷霧中步步緊逼的顧燼。
顧燼慢條斯理地摘下那雙沾滿汙泥的真皮手套,隨手丟在沈衛臉上。
他走到沈衛麵前,單膝跪地,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昔日的心腹。
“顧先生……顧先生我錯了!是九爺逼我的!他綁架了我全家……”沈衛癱軟在地上,由於劇痛而變得扭曲。
顧燼沒有任何表情。他從保鏢手中接過一柄黑檀木柄的尼泊爾軍刀,刀刃在探照燈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藍光。
他沒有去看沈衛,反而側過頭,看向縮在保鏢防護圈裏的劉菲菲。
“過來。”男人吐出兩個字。
劉菲菲渾身僵硬。她赤著腳走在荊棘叢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炭上。走到顧燼身邊時,她那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的半截肩膀和後背被樹枝劃出道道血痕。
顧燼伸出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裏。
“看清楚。”他強迫她抬頭,直視著沈衛那雙布滿血絲、充滿乞求的眼睛。“背叛者的下場,你可以多記幾遍。”
男人的手指劃過她頸間的白金藍鑽,冰冷的觸感讓劉菲菲瞳孔緊縮。
顧燼手中的軍刀輕飄飄地落在沈衛的肩膀上。他甚至沒有用力,僅僅是依靠刀刃本身的鋒利,就在沈衛的麵板上拉開了一道纖長的口子。
“沈衛,我不聽解釋。”顧燼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罕見的溫柔,像是在安撫驚恐的愛人,“我隻收屍。”
軍刀猛然下壓。
沈衛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顧燼的手法極穩,他避開了所有致命傷,精準地挑斷了對方的肩胛筋。鮮血瞬間噴湧,濺在紅土地上,也濺在了劉菲菲光潔的腳背。
溫熱。粘稠。腥臭。
劉菲菲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閉上眼,想逃離這人間煉獄。
“不準閉眼。”顧燼的聲音如影隨形,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他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著沈衛在泥地上由於極度痛苦而不斷扭曲的身軀。
這一刻,顧燼不是神。他是從地獄深處走出來的修羅,正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在這個女人靈魂裏烙下屬於他的印記。
沈衛被折磨了整整十分鍾。
顧燼始終保持著那種談笑風生的姿態,他甚至還有興致指點劉菲菲去觀察那些肌肉纖維的斷裂。
最後,沈衛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像一灘爛泥癱在血泊中。
顧燼索然無味地站起身,將軍刀丟給身後的保鏢。他看向那架已經在緩坡空地降落的貝爾412直升機,眸底的戾氣漸漸收斂。
“處理幹淨。”他淡然吩咐。
一名保鏢上前,用消音手槍對著沈衛的後心補了兩槍。
悶響。塵埃落定。
顧燼將劉菲菲橫抱起來,走向直升機。她的絲絨長裙在剛才的拉扯中已經徹底報廢,腰際處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顧燼嫌惡地掃了一眼那沾滿汙泥和血跡的裙擺。
“髒了。”
進入機艙的瞬間,顧燼接過管家遞來的一件備用衣物。
那是件純白色的重磅真絲禮裙。那種白,在周遭漆黑血腥的叢林背景下,幹淨得讓人心慌,也脆弱得讓人想要摧毀。
“脫掉。”他將裙子扔在劉菲菲膝頭,語調平穩。
劉菲菲抱著那件白裙,手指在顫抖中抓出一道道褶皺。她抬頭,看著顧燼正慢條斯理地解開自己襯衫的袖釦,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那雙剛殺過人的手,此時正握著一瓶高濃度的威士忌,仰頭灌下一大口。
機艙內的光線昏暗,螺旋槳的轟鳴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顧燼放下酒瓶,視線如雷達般鎖定了縮在角落的劉菲菲。
“要我親自動手?”
劉菲菲絕望地合上眼瞼。在這方狹小的、充滿了冷杉味與殺伐氣的空間裏,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
她顫抖著解開墨綠色絲絨長裙的側扣。沉重的衣料順著滑膩的麵板堆疊在腳踝,露出內裏的白色真絲裏衣。
顧燼的眼神在看到那抹刺眼的白時,猛地沉了下去。
他欺身壓上,將劉菲菲困在真皮轉椅與他的雙臂之間。男人帶著酒氣的呼吸沉沉地壓了下來,指尖碾過她由於過度恐懼而變得冰冷的肩頭。
“107號。”他叫著她的代號,聲音裏壓抑著某種狂熱的毀壞欲,“現在的你,很漂亮。”
他親手將那件純白的禮裙套在她的身上。
指尖隔著輕薄的真絲,在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藤條傷痕上惡意地按壓。劉菲菲發出一聲悶哼,眼淚不自覺地滾落。
“顧先生……求你……”
“求我什麽?”顧燼俯身,咬住她脆弱的鎖骨。
就在這一刻,直升機突然一陣劇烈顛簸。
遠方的夜空下,幾道拖著尾煙的火箭彈正以極快的速度向機群襲來。那是九爺最後的底牌,也是要將他們徹底埋葬在金三角的死局。
顧燼猛地鬆開她,衝向駕駛位旁邊的火控麵板。
而在混亂的搖晃中,劉菲菲看到一滴濃稠的血液,由於剛才沈衛處決時濺在顧燼袖釦上的殘留,此刻正順著機艙壁的劇烈震動,緩緩滴落。
吧嗒。
那滴紅。
精準地落在了劉菲菲剛換上的、那件純白如雪的裙擺正中央。
那一抹刺目的血跡,迅速在昂貴的真絲麵料上暈染開來,像一朵在雪地裏驟然綻放的毒花。
顧燼回頭,視線正好撞上那一抹被玷汙的純白。
他眸底的光。
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比剛才處決背叛者時,還要濃重百倍的暴戾。
“髒了。”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而在機艙外的黑暗中,火箭彈爆炸的強光已經近在咫尺。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