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順著破碎的車窗縫隙鑽進鼻腔,那是高能炸藥燃燒後特有的硫磺味,混雜著皮肉被烤焦的惡臭。
蟬鳴死絕,整片原始叢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困獸,陷入死寂。
顧燼捏著打火機的手指停在半空。金屬蓋子開合的清脆聲消失,男人身遭原本平穩的氣息驟然壓低,像深淵裏正緩慢睜眼的猛禽。
“趴下。”
語調平穩,不帶情緒。
劉菲菲還沒從殺人的虛脫感中剝離,肩膀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狠力按下。臉頰貼上昂貴的納帕真皮座椅,冰冷刺骨。墨綠色絲絨長裙被揉皺,裙擺上那抹粘稠的、屬於學長的紅影,在暗處散發著腐爛的腥味。
轟——!
毫無預兆的火光衝破側方濃霧。
衝擊波撞在越野車防彈裝甲上,整台兩噸重的機器硬生生向左側平移半米。輪胎在鬆軟紅土地上犁出深坑,橡膠摩擦出的焦煙與外界的火光交織。
玻璃雖然沒碎,但裂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劉菲菲的世界開始失聰。巨大的嗡鳴聲佔領了耳膜,心髒撞擊胸腔的頻率亂得像斷了線的鼓點。
“咳……咳咳……”
喉嚨裏塞滿了辛辣的火藥煙霧。她下意識撐起身子,視線模糊中,看見顧燼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副嶄新的黑色真皮手套。
他沒有慌亂。
甚至在第二發迫擊炮彈落在後方車隊時,他還有餘力拍掉袖釦上沾染的一點灰燼。
“顧先生……外麵……”劉菲菲聲音支離破碎,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內清晰可聞。
“外麵是地獄。”顧燼側過頭,眸底倒映著窗外翻滾的紅火。他伸出手,帶著真皮手套的指腹用力按在她顫抖的唇瓣上,力道大得幾乎將她的唇壓進牙縫,“閉嘴,117號。你的任務是活著。”
哢噠。
那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顧燼單手拎起那柄銀色勃朗寧,另一隻手扯住劉菲菲頸間的皮革項圈,像拎一隻隨時會斷氣的貓。
“滾下去。”
車門踹開。
熱浪混合著毒辣的瘴氣撲麵而來。
劉菲菲被推入泥濘。十二厘米的細高跟在混亂中折斷了一根,她狼狽地摔在紅土地上,掌心擦過尖銳的碎石,鮮血沁出。但這痛覺在此時顯得太輕。
四周是慘叫聲。
顧燼帶來的保鏢正依托車體還擊。火線在暗沉的林間穿梭,曳光彈拉出的紅芒割裂了霧氣。
砰——!
一顆子彈擦著劉菲菲的耳廓飛過,擊中後方的車門,濺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灼熱的風帶走了她耳邊的一縷碎發。
那是死亡的氣息。
劉菲菲尖叫著蜷縮起身子,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腳踝上那條藍鑽腳鏈在火光中折射出詭異的碎光。
一隻手工定製的皮鞋踩在她眼前的泥地裏,泥漿濺上鋥亮的皮麵。顧燼居高臨下地站著,手中勃朗寧平穩平舉,對著林間某處陰影連開三槍。
沒有多餘動作。
每一槍落下,遠處都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跟上。”男人頭也不回,反手攥住連線項圈的金屬鏈條。
他像牽引一頭牲口,拉著她在彈雨中移動。
劉菲菲踉蹌爬行,折斷的高跟鞋成了累贅。她索性踢掉鞋子,赤腳踩在布滿荊棘和腐葉的林地。尖銳的刺紮進嬌嫩的足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滾燙的鋼針上。
可她不敢鬆手。
顧燼寬闊的背影是這片殺戮場中唯一的支點。
“他們……是什麽人?”她喘息著,聲音被淹沒在密集的槍炮聲中。
顧燼沒回答。他突然駐足,單手扣住劉菲菲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一棵合抱粗的榕樹後。
背後是冷硬的樹皮,身前是男人那件沾染了冷杉與硝煙味的西裝。
這種時候,他居然在笑。
那是一種極度嗜血、興奮到戰栗的弧度。
他修長手指撥開劉菲菲汗濕的發絲,指尖劃過她因恐懼而緊繃的脖頸,最終停留在那個107的刻印上。
“坤賽養歪了狗,或者,家裏出了老鼠。”
他重新壓入彈夾,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談論晚宴的選單,“在這等著。跑出這棵樹的陰影,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留給林子裏的野狗。”
男人閃身衝入濃霧。
劉菲菲縮在樹根的樹洞裏,懷裏還死死抱著那個沉重的修複木箱。這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也是她在這場獻祭中活下去的籌碼。
不遠處的灌木叢傳來窸窣聲。
那是皮靴踩在幹枯枝條上的脆響。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繃斷的神經上。
兩道人影閃過,穿著不帶標識的迷彩服,手裏端著老式AK。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那個縮在樹後的墨綠色影子。
“在這!”其中一人發出粘膩的低吼,用蹩腳的中文喊道,“那個女的,要活的!”
劉菲菲渾身僵硬。
那是……坤賽手下的聲音?
不,不對。
那些人身上的氣息,比坤賽的土匪更專業,帶著一種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製式化的冷酷。
她抓緊修複箱裏的一枚剔刀,鋒利的刀刃割破了黑色蕾絲手套的掌心。
血順著指尖滴在佛像底座上。
就在那兩人即將繞過樹幹的瞬間,一道黑色殘影從樹冠墜落。
哢嚓。
利索的頸椎斷裂聲。
顧燼像頭黑豹,雙腿絞住一人的脖頸,落地時順勢擰斷對方喉管。他甚至沒用槍。
右手五指成鉤,直接貫穿了另一人的喉嚨。
血,噴濺在劉菲菲的側臉上。
溫熱。
帶著鐵鏽味。
她眼睜睜看著顧燼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癱軟在地。男人的白襯衫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袖口那枚黑曜石袖釦依舊閃著冷冽的光。
他低頭,看著手心裏的血。
厭惡。
那是極度病態的厭惡。
他從屍體口袋裏翻出一塊幹淨的布料,反複擦拭著手指,直到指尖被搓出紅痕。
“顧……顧先生……”
劉菲菲顫抖著開口,視線卻被那具屍體腰間的一枚標記勾住。
那是一枚小小的,刻著繁複雲紋的金屬徽章。
在西港莊園,她在老管家的領口見過類似的圖騰。
這不是外敵,是顧家的人。
顧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原本的戲謔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結叢林瘴氣的森寒。
他彎腰撿起徽章,在指間翻轉,黑曜石袖釦在火光下反射出的光芒,恰好刺中劉菲菲的眼睛。
“有趣。”
男人輕聲呢喃,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享受某種絕佳的背叛遊戲。
他重新走向劉菲菲,帶著那一身濃鬱得化不開的血氣。
粗礪的指腹碾過她臉頰上的血漬,強行讓她抬頭直視他的眼,“107號,看來我們要換條路走了。”
他猛地揪住她的項鏈。
藍鑽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度。
不遠處的斜坡下,密集的腳步聲再次壓近。這次,還帶著沉重的機械轟鳴聲。
那是重機槍架設的聲音。
“跑。”
顧燼低喝一聲,這次沒等她反應,直接扣住她的腰,帶著她向更深、更黑的密林懸崖縱身一躍。
狂風在耳邊尖嘯。
荊棘割裂絲絨裙。
墜落的失重感瞬間奪走了劉菲菲所有的感官。
轟——!
山崖上方的越野車群在這一刻徹底爆炸。
劇烈的衝擊波將兩人震飛入半山腰的濕滑泥沼。
劉菲菲耳鳴得厲害。她感覺骨頭碎了,肺部的空氣被全部擠壓出去。在模糊的視線裏,她看見顧燼在泥濘中站起身。
他的動作依舊優雅,即便半邊身子都是汙泥。
他抬起頭,盯著山崖上方那排漸漸顯露的身影。
領頭的人,穿著一身挺括的灰色製服,那是顧燼在西港最信任的安保隊長。
那人手裏拎著一盞探照燈。
慘白的冷光掃下,精準地定格在泥沼中如喪家之犬的兩人身上。
“顧先生,九爺讓我問您好。”
山穀回蕩著猙獰的笑聲。
顧燼站在泥水裏,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反手從腰間又摸出一枚彈夾,慢慢壓入槍膛。
“沈衛,你應該知道。”
男人語調平穩,甚至透著一絲溫柔的寒意,“我最討厭別人弄髒我的鞋。”
他側過頭,看向縮在泥潭裏、瑟瑟發抖的劉菲菲。
“待在那,別閉眼。”
“看清楚,我是怎麽處理垃圾的。”
顧燼在冷光燈的直射下,毫無畏懼地舉起槍。
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刹那,劉菲菲餘光掃過身後的灌木叢,一根細長、塗滿毒液的吹管,正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探出。
目標,不是顧燼。
而是她頸間那個閃爍著藍光的項圈。
砰!
槍聲響起,卻不是顧燼開的。
血。
大片的血,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
劉菲菲感覺到心尖一顫,意識在極度恐懼中開始解離。
她藏在手心裏那枚平安扣碎片,在泥水中散發著微弱的光。